第五章
天尚未完全亮时褚昱就醒了。
病房中的两扇窗户被他推开,昨夜一晚都是风雨,现在总算打开可以透透气了。
楼下不远有白烟升起,褚昱看了下时间,五点二十分,倒是跟平常上学时起的点差不多。
不知道老太太几时会醒,也没问过护士有没有早餐会送来,褚昱闭眼倚靠在窗边静静出神。
大多数时候他总是这样安静,其他人猜不透他成天都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几声微弱的咳嗽拉回了他远走的思绪——闫奶奶似乎醒了。
褚昱快速走到离病床前两三步的距离,观察着微睁开眼的老人,轻声问道:“奶奶,您觉得怎么样,要我现在去叫医生来吗?”
房间内褚昱怕惊扰老人家没有开灯,天色蒙蒙,闫奶奶看不太真切,只以为是自己的宝贝外孙来了。
她小幅度地摇摇头,带起一两声轻咳,虚弱展颜道:“初初,你来啦?”
褚昱顿住。
这……闫奶奶几时叫过他褚褚?
看着老人嘴角欣慰的一丝笑,算了,褚褚就褚褚吧,褚昱摆出微笑点头应和。
病床上躺着的人看起来脆弱极了,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时不时就要咳嗽几下。
褚昱没照顾过这样病重的人,脚尖微移踌躇道:“奶奶,我还是去给你喊医生来吧。”说着就要出去。
闫奶奶忽然咳得更严重几分,脑中混沌,半耸的眼皮强睁着撑大,无奈还是看不清床前站着的人,只得哀求着:“孩子……咳咳,去把灯打开我看看你好么?”
褚昱点点头正要动作时,病房房门突地被人从外面打开。
“啪”一声,室内顿时明亮,一个高挑少年走进褚昱的视野。
他右肩斜斜挎着个黑包,因为走得急气息略重,长睫上缀了几点晨间凝聚的雾珠。
长眉薄唇的,一副极其俊雅的公子哥模样。
来人就是闫奶奶的外孙言初。
他来时跟在引路的护士后面,刚到门口正好听到外婆的咳嗽声和略带嘶哑的话音,于是便抢先一步走进来。往裏了几步,目光甫一接触褚昱他就猛地定格住了。
褚昱回望一眼,见这人始终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觉得有些奇怪。
两人僵持了一会,没多久闫奶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外婆”,她瞇着眼仔细看了看站在床脚的人。片刻后终于看清,既懊恼又高兴,牵扯到身上又觉得胸口有些发疼。
“病人情绪不要过于激动。”带言初进门的护士姐姐严肃教育道。见老人已醒,她上前例行检查记好各项指数,对着褚昱和言初两人叮嘱完一些註意事项后才离开。
然后场面再度寂静。
闫奶奶刚痛过一阵没敢立刻说话,只盯着言初微微笑。
褚昱这时才转过弯来,原来刚才并不是在叫自己啊。
他有些尴尬了,偷偷瞄一眼来人,想到自己一大早还没洗漱。随即心裏又嘀咕来得有点早啊,不是说今天再联系闫奶奶外孙来么?
不过匆忙赶来的言初也没收拾多齐整就是——随意一件黑t罩在身上,下半身则是条貌似穿了很多次已被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蹬的那双martens靴子褚昱看着有点眼熟,好像他以前也有双类似的来着。
一扫过去,全身最耐看的竟只有那张脸。
“你们认识呀?”也不知道闫奶奶怎么得出这个结论来的,含笑朝褚昱问道。
褚昱径直摇头。
对面的言初先是有一秒的不自然,随即释然轻笑一声,嗓音如沐春风:“你好,辛苦你照顾我外婆了。”
他上面一步竟是要跟褚昱握手,好像这次见面多么正式似的。
“我叫言初,言行如初的‘言’和‘初’。”
面前这个叫言初的少年一走近就让褚昱领略到了身高的压制感,感觉对方完全可以揪着领子把自己拎起来一样。
但偏偏又长着张一看就不会发脾气的脸。
刚刚他说话时没有一个字是不带着笑的,让人见了就想醉倒在那双沁着温柔的眉眼裏。
很奇怪,压迫和柔和,截然不同却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感觉出来。
不过只要忽略他的身高,言初全身上下还是充斥着一股和煦且平易近人的气质,褚昱对这种人最没有办法。
只听言初继续公式化般开口:“既然是首次见面,那么这一次,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褚昱莫名地蹙一蹙眉,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他回握住那只手:“我是褚昱。”
冰凉的。
褚昱的手指微缩一下就想要撤回,却被言初更用力握紧,晃了两下后才被毫不留恋松开。
随即两人又陷入沈默。
“……小鱼儿。”
尴尬终于被闫奶奶打破,她缓过来些像玉女士一般喊他,“刚才老糊涂,把你看成我家初初了,别怪老婆子啊。”
褚昱和言初找到臺阶下,一人一边,围着病床坐到椅子上。
“这一晚上照顾我没休息好吧?看看,眼睛都熬红了,辛苦啰。”
褚昱摇头,“不辛苦,平时您多照顾我妈,她过两天才能回国,赶不及现在过来,我替她照顾您应该的。”
言初低垂的眼睑闻言颤动一下,静静替外婆掖好被角。
闫奶奶看着他的动作,含笑解释:“初初,这是我跟你常提起的蓉阿姨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