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风习习,晚上八点钟,褚昱坐上了前往机场的大巴车。
十月的夜没有白日气温那样多变,几乎都是渗了凉意的。风打着圈儿袭来,褚昱不禁打个哆嗦,关小了车窗。
尽管玉女士故意不肯告诉他具体的航班信息,但结合时间点大概一推论,差不多也可以确定是哪一趟。
昏昏沈沈瞇了快一小时,九点时分,褚昱揉揉眼眶随着人群下了车。
夜幕之下是城市的钢筋铁骨,褚昱站定后立刻拍了张照给玉女士:
“妈妈我到机场了,等你下飞机告诉我在哪个出口,我去接你。”
一时半会手机不会有回音,他退出聊天窗口,看着界面上另一个突兀多出来的对话框发楞。
昨天……说起来也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褚昱踢了踢脚附近零零碎碎的小石子,重重嘆一口气——言初不过是奇怪问了句为什么,自己就像被戳中了痛处,回话丝毫不客气,最后反而惹得言初一再道歉,甚至主动加了联系方式,说着下次赔罪。
欺负老实人什么的,负罪感有点强啊。
他看着多出的那个对话框,聊天内容单薄得只有两个姓名,点进去又退出。
再点进那个醒目头像。
褚昱有点奇怪,居然有人会拿颜色这么鲜艷的西瓜当头像,尽管这只是一幅画。
高饱和的颜色在昏暗的环境中愈加刺眼,褚昱欣赏不来这些,随手点点,翻到了言初的动态。
不出他所料只有寥寥数条,最早的差不多可以追溯到五六年前。
那是在河边拍的一张照片,地上摆了两个大红塑料桶,其中一个几乎被鱼填满,另一个裏头只有寥寥几条小鱼摆着尾,配的文字是:“又输给外公,愿赌服输,下回再战。[耍酷]”
褚昱嘴角不自觉微弯,往前看一条:
“还是输给了外公,看来我并不适合钓鱼。”
结果下一次又是:“今天天气不错,满载而归。[比耶][钓鱼配图.jpg]”
褚昱:“……”
“再见[挥手],风和。”
这是言初发的最后一条动态,褚昱翻看的手顿下。配图是一张毕业照,图裏的言初青涩稚嫩,正是在小学毕业的那天。
原来他小时候都待在风和这边?
褚昱心中飞快划过一丝莫名情绪,“还真是不凑巧。”
偏偏他跟随玉女士来到风和市正是小学毕业后的暑假。
不过世界上本来就没那么多凑巧。
褚昱看无可看地收了手机,站在道旁的一棵三叶槭底下无聊到准备数星星。
今夜无云,明月朗朗,偏就看不到几颗星。
褚昱不在意地眨眨眼,仰着头放空大脑。
玉女士的电话恰好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一上来不等褚昱发声,电话那头的玉蓉气急道:“小鱼儿你现在在哪呢?别说告诉你我从哪个口出来了,你哪儿找得着啊?!”
褚昱:“……”
要相信他好么,不过就是之前非常偶然走错了一次路而已,褚昱无奈开口:“我还没过去,在公交站附近。”
于是等褚昱“接”到人、叫到车,已经是十点过了。
玉蓉一身疲态,即便所有行李从简也拖了一个大大的拉桿箱,褚昱老远就看见了她。
一头长发微卷,白皙的脸上略染几丝快步走而生出的薄红,这些年的辛勤工作使她苍老不少,婉转柳眉之下细纹悄悄蔓延,不过整天倒还是很有活力的样子。
二人终于碰了面,玉女士拉着箱子喘口气站定,点点褚昱脑袋,摇头道:“你啊,现在说什么都不爱听了。”
褚昱不反驳,微微笑一下接过她的行李,和等候已久的司机将其一同放入后备箱。
玉蓉和褚昱都不是很外向的性子,再加上她几天的奔波也累了,有外人在一路上便没怎么搭话。
及至两人回到家,玉女士打开客厅那盏极其明亮的主灯时,褚昱才终于觉得灯光不再那么刺眼,明亮是为了能看清身边重要的人。
放下了一身的包袱,玉蓉急切赶往沙发躺下,没什么形象地长舒一口气:“终于回来了啊。”
褚昱好笑着帮她收拾东西,合上门回头道:“我和洋娃娃都欢迎妈妈回家。”
玉蓉闻言惊讶起身,四处看看,发现跟了她多年的娃娃已经被摆到沙发上坐好,随即笑出声嗔怪道:“你学我!”
这还是褚昱刚上初中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第一次开始要上完晚自习才能回家时玉女士想到的。
那天的褚昱回到家后尤为低沈,问他什么也不想答话,玉蓉哄了很久他才支支吾吾透露一句原因:
“一个人都不认识,天黑了,回家的路好像也不认识。”
玉蓉瞬间就红了眼眶。
但她没有办法像其他家长一样再去接她的孩子放学回家,工作越加忙碌,离家也太远了,她能做到每天回来已是不易。
于是第二天晚上她想到了一个聊胜于无的笨蛋办法。
当九点半褚昱终于到家打开家门,玉蓉举起她小时候褚昱外婆买给她的洋娃娃的手,一起向褚昱打招呼:“妈妈和娃娃一起欢迎小鱼儿回家呀。”
现在都还记得,褚昱当时红通通的鼻尖,以及傲娇又不屑的一句“妈妈真幼稚。”
现在他倒是不嫌自己幼稚了,有样学样地把洋娃娃固定好坐姿举起手来,说着当初一样幼稚、却又暖人心的话。
明明也没过去几年,他却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玉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