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阔别了几个月没见,两人闲侃的本事却都不怎么样,简单聊几句近况便都忙自己的事去了。
等全身上下收拾完毕已是三更半夜,玉蓉打着哈欠,在家裏神经总是紧绷不起来,轻易就熬不住要犯困:“小鱼儿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啊。”
褚昱应了一句,眼看母亲摇摇晃晃就要进房门,似是心血来潮往前跟了几步,随意一问:“我小学时候得的那些东西,妈妈你还收着吗?”
玉女士扶门的手顿住,毫不犹豫道:“嗯,还在储藏室裏锁着呢,”说罢回头,神色有些小心:“怎么突然问起那些东西了?”
“也没什么,被人提醒回想起小学时期的辉煌史,结果本人都快忘光了。”
褚昱打趣一声,“闲来无事回忆回忆过去,说不定还能激发出我的潜力呢,你不是也老说我的成绩肯定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玉蓉紧了紧握住门把的手。
“……好,明天看吧,我还得去找找储藏室的钥匙被我丢哪了。”
褚昱想想,点了点头,互道晚安后回了自己房间没再出来了。
玉蓉的房门则是很久之后才又悄声关上。
一睁眼又是一个晴热天,褚昱拒绝了玉女士早饭的邀请,兀自睡到中午才起。
他翻了个身,十分不耐地坐起来。
大片大片刺目的阳光蔓延到他的手臂、脖颈,想理顺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褚昱脑子发懵,静静回想侵扰他一夜的杂梦。
“啧。”他胡乱将头发抓得更乱,一点都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算了。”褚昱耸拉着眼皮,带着一身的起床气去洗漱了。
玉女士一大早就赶往医院去照看闫奶奶了,走之前将储藏室的钥匙放在了餐桌上。
褚昱乐得自在,叼着半块重新加热好的炕饼,拿着钥匙缓缓打开了储藏室的门。
这裏原本是家中的书房,但由于玉女士和他从前的旧东西太多还都割舍不下,便成了堆积回忆的隐蔽地。
房间最裏侧有扇小窗户,紧闭的,阳光从外面想方设法钻进来,映得满室灰尘皆无处藏身。
褚昱见状在门外快速吃完了饼,捏着鼻子走进去打开那扇窗。
霎时这个隐蔽的小空间像被撬开一个角,窗外的喧嚣不绝,终于得以溜进来窥探窥探裏头的事物。
褚昱悠悠扫视一圈,立刻发现了隐没在一堆堆书后的几个大块头奖杯。他仔细追忆一番,依稀对上面刻的比赛名字还留了点印象,但昔时昔地,那时的心情早就不得而知了。
目光继续逡巡着,褚昱发现了他以前一段时间疯狂迷恋过的游戏机、费劲心思拼好了保存在玻璃罐中谁都动不得的积木玩偶、辛苦赚来的一大瓶彩色玻璃弹珠……
还有几本封面名为“时光足迹”的相册。
褚昱取出最面上的一本,那是记录他小学之前学校生活的汇总相册。
翻开封面厚重硬壳的动作略停一下,褚昱在它的首页和扉页之间发现了好好夹住的一张纸。
那是一页未写完也未交回的同学录。
这张被取下的同学录单页花哨可爱,不知道是哪个女孩子传给他要写的,可惜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忘记写完交回,最后稀裏糊涂将其丢在自己的相册裏,尘封五年后总算得以被发现。
褚昱一手捏住纸的一角,回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它原本的主人是谁,遂放弃,将它放回原处,接着往后随意翻起了照片。
他看着照片裏的人只觉得陌生。
那裏面的褚昱每一幕都是带着意气飞扬笑意的,好像没有什么困难可以拦下他,天不怕地不怕。
再拿来和现在的自己比一下,恐怕熟识他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吧,褚昱暗嘲一声。
一本相册很快翻到了最后,奇怪的是本应最值得纪念的毕业典礼的相片却不在其中,褚昱不由得再前后翻找了下。
的确没有。
他有些疑惑,因为在此之前的每一年期末,都是那年相片数量最多的时刻,没道理要到毕业时他突然转性不爱拍照了。
就算这样,班级的大合照也该是有的,学校组织拍摄,所有老师领导坐在一起拍的那张,怎么会没了呢?
褚昱隐隐觉得脑海中有什么在阻止他回想,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觉得奇怪——
他很早之前就依稀察觉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可每次只要一仔细去深想,莫名其妙发作的恐惧癥就会突然出现。
他意识到他心底在害怕那些事情,这另他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这会是那个僵局的出口吗?
慢慢地,褚昱憎恶的畏惧又逐渐涌上心头,他垂目盯着手中紧握的相册,咬咬牙转身出了房间。
找到手机,掐灭最后一丝犹豫给玉女士打电话——
“嘟……餵?小鱼儿?”接通后停了一会儿,玉女士出了病房,静候褚昱想问的问题。
“妈妈……装我小学时候照片的相册,是不是遗漏过几张?”
“噢,你说那些照片啊,抱歉呀是妈妈当初收的时候不小心给弄湿了,想拿出来晾晾,后来不知怎么就再也找不着了,是我的错对不起啦。”
褚昱:“……真的?”
“当然是啊,我骗你这个做什么。”玉蓉毫无异样地回道。
“好。”
褚昱闭上眼靠着墻,动了动唇最终也只吐露出这一个字来。
勇气只够支撑他开口这一次。
恐惧不战而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