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被叫去谈话的后遗癥这时候彻底迸发,褚昱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虽然现在的情况的确比之前要好上不少,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清晰的恐惧。
整个人都埋入进被子裏,好像这样能隔绝所有若有若无窥视他的目光。褚昱知道自己状态很不对,在床上摸索着从书包裏找出手机,第一时间想给玉女士打电话。
指尖刚解锁便停住,看了眼显示的时间,他拼命忍住,转而决定给玉女士发条消息算了。
刺目的手机光线照亮了被子掩盖下的空间,也映照出褚昱一张煞白的脸,他这时才发现原来玉女士十分钟前已经给他发送过来一条消息:“应该还要一小时左右,妈妈马上回来!”
看到这句话时褚昱大松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什么慰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点,又註意到另一个色彩鲜艷的西瓜图案头像旁的红点。
【yc:我走了。】
大概是下晚自习没多久发给他的,没有前言后语,只有这短短汇报行程似的三个字。
褚昱:“……”
他莫名觉得眼眶酸得厉害,紧抿着唇,狠心点了返回,一把将手机丢开。
他不能再跟言初有过多的交流,怕一不小心就再度深陷下去,怕不甘心他们之间一定无法存在的那种可能……
思绪迷离之间,褚昱和这些光怪陆离的情感博弈着。慢慢地,精力逐渐清空,他窝在被子裏意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得到这个认知时褚昱尚处于梦中,看着眼前不知通往何处的笔直通道,他再一次确认自己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回到小学的教室门口呢。
梦裏应该是夏天,楼下绿荫浓烈,催生出一股午后的倦怠。日头越过半封闭式的拦墻照在褚昱的脸上,他被晒得瞇了瞇眼。
面前的场景再普通不过,他低头打量了一会身上的穿着,发现此刻并不是他突然想要重游故地。不太习惯的视线高度和这一身蓝白小西服制式的校服,无一不彰示着的的确确现在就是小学生的自己。
前方不远处蓦地响起一阵令人心慌的喧哗,褚昱完全不记得自己记忆中有这么一段。
他迟疑走过去,随之看到使他目眦尽裂的一幕——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猩红着眼殴打他的母亲。
响亮的一记耳光重重甩到玉女士脸上,她发出一声闷哼,被打得一头磕在瓷砖与水泥混合堆砌的半墻边缘。几缕鲜血顺着左颊缓缓淌下来,其中一两滴溅到了地面上,微弱的水声仿佛淬毒的钩子,将褚昱的眼前和心上捣得血肉模糊,他瞬间痛忘了呼吸。
下一秒即是本能的反应,褚昱飞奔上前,自己的身高将将及那个男人的腰高,不管不顾发了狠地拽住他的薄衫下衣摆,偏头一口便死死咬住嘴边肋骨下的皮肉。
那个男人吃痛惊呼,下意识弯腰后退,而后咬牙一把扒开褚昱的脑袋,两只大手宛若铁钳差点捏碎褚昱幼小的肩膀。
“嘭。”
肉痛的声音传来,玉蓉头昏眼花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见褚昱被男人摔下了几层楼梯,一时起不来身的样子。
趁着男人回身的空檔,玉蓉拼命咽下差点脱口的呼声,心血翻滚沸腾。她擦掉糊住眼睛的液体,手疾眼快躬身将刚刚碰到自己小腿的一大瓶灭火器拎出来。
褚昱挣扎着想抬眼再看一眼母亲的状况。男人见他还能动,只想上前再补几脚,一下忘了身后侧还有人。刚要迈步的动作随着一声闷响,玉蓉抡起灭火器结结实实砸中他的后颈处。
隐约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紧接着男人脚步踉跄几下,在前后两道愤恨的目光中重重栽倒,落地时正好脸朝臺阶,崩飞了一排上槽牙。
“小鱼儿……”
玉蓉终于暂时让褚昱脱离了危险,画面最后,是褚昱看到她摇摇欲坠顺着墻面坐倒下去的场景。
“……妈!”
撕心裂肺的一句呼喊穿过梦境,吓了回家没见着人进来看褚昱是不是真睡着了的玉女士一大跳。
慌忙上前为褚昱掀开被子,摸到一头的冷汗。玉蓉心疼极了,轻抚着褚昱的脑袋细声哄道:“妈妈在呢怎么了呀,别怕别怕。”
褚昱蓦然惊醒睁开双眼,源源不断的黑暗争相涌来,他察觉到了就在身边的母亲,猛地握住为他温柔拭汗的手。
心如擂鼓般无法宁静,玉蓉半张脸上布满的血迹仿佛也重重给了他一耳光:
“别、他打你,不能让他打你……”褚昱还沈浸在刚才的梦境中,颠三倒四重覆着:“他是谁,他怎么敢打你?”
“不对……明明是,”褚昱被玉女士一把抱住安抚,什么都听不进去,只顾自说自话,“是我爸那个人渣打的你。对!是他打了你,我要去找他!”
说着便要下床,玉女士都要拦不住,半扯着他苦口劝说:“小鱼儿、小鱼儿!没事……都过去了,没事,我们不去找他好不好。”
一滴眼泪从褚昱眼角溢出,之前看到的场景几乎要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无比痛恨当时无能的自己,只能眼见着母亲受伤害。
“不行……”褚昱崩溃哭喊出声:“不行!我要去找他,我要杀了他!”
玉蓉此时泪也流了满面,一直以来小心提防就怕让褚昱再一次陷入这样的情绪裏,所以她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可不知道怎么,今晚褚昱偏偏突然想起了一点片段。
“我们不要去好不好,算妈妈求你了。小鱼儿,我们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玉蓉慌乱哽咽道。
玉蓉心痛的恳求声稍微唤醒了一点褚昱的理智。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停止挣扎呆坐几秒后又非常焦躁地沿着床边来回走动,看得玉蓉心惊胆颤,生怕一个不註意他便要趁机跑出去找多少年前起就再没出现过的人。
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边盯着褚昱,玉蓉一边分散些註意拿出手机准备联系谁。
所幸褚昱这时根本听不进去多少话,不到几秒电话就被接通,一道沈稳男声先开口,话语间透着股没想到玉蓉会主动给他打来电话的惊讶:
“阿蓉你找我?出什么事了?”
玉蓉含泪堵住褚昱卧室的门,鼻音很重深吸一口气:“小鱼儿有事,我想带他去你家找一趟干妈。”
电话那头沈寂一秒,旋即是匆忙披衣服及关门声。
“等我。”
玉蓉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点头,电话挂断后视线追随着褚昱,缓慢低语道:“我们一直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