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是晋太元十年,秦建元二十一年,燕更始元年,燕燕元二年,后秦白雀二年。政权并起,天下纷乱。
这是长安城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一个新年,没有人在意过年的意义,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地看着另一个人,传递出来的信息只有一个:饿。
饿、饿、饿……
开始的时候,人们看着别人碗裏的食物,心中吶喊着:抢吧!
总会有人,做那最开始的第一个。
于是乎,长安城的百姓之间开始了抢夺战,谁抢到就是谁的,谁先塞到嘴裏就是谁的,甚至于,从别人嘴裏把东西挖出来。
人口众多,食物很快就被抢完了,众人又彼此四顾:饿、饿、饿……
也总有饥不择食者,成为那第一个人。
他看着路边还未完全腐烂的鲜卑人尸骨,吞咽了一把吐沫后,趁人不註意,抓起一只血淋淋的胳膊就往嘴裏塞。
人肉,真的是可以吃的,他狼吞虎咽,一边流泪一边把血腥往肚子裏咽。没关系,谁叫他饿呢,饿死了,就也成了这么一摊血肉了。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这么做。百姓们的烟囱裏再次冒起烟来,整个长安城都飘着一股奇异的肉香……
再到后来,那些鲜卑人的尸骨都腐烂化脓了……没有关系,每天总有刚刚死去的人。一样是肉,一样的吃法……
白茫茫的雪,大片大片落下来,仿佛是纸钱一般,在给这座百年王城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奠。
寒冬腊月,满城荒凉。
燕国的军队,同样是忍受着严寒,在城外驻扎了好几天。
雪,是在一个寒冷的深夜中忽然停下的。这一次慕容永奉命留守阿房城,慕容冲立即向高盖和段随下令:继续进攻,夜袭长安!
这一次,他从南门而入,杀了秦军一个猝不及防。
漆黑的寒夜裏,燕军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架起了云梯,待秦军发现之时,他们已然快要爬到城墻。
秦军惊骇之下投以石块,让弓箭手全面防守射击,但依旧没有抵挡住燕军进城的速度。
丑时,有士兵来报:攻陷南门,可以率军入城!
慕容冲亲自率军,带着一万兵马,杀入城中。他虽已号称燕国皇帝,但并未衮服加身,依旧是一身白色战袍,手中执剑,眉目如画。
苻坚派左将军窦冲前来迎战,对于此人,慕容冲十分熟悉,不久前他的妹妹,还死于慕容泓的军中。
“慕容冲,你们这群白虏畜生杀了我妹妹,今日我要血债血偿!”
窦冲无疑是将窦宛儿的仇都算到了慕容冲的头上,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深重的怨毒,一刀杀死一个燕军,十分狠戾。
而就在此时,让燕军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个倒下去的燕军,原本是还有力气站起来的,但地上忽然伸出无数只手,将他们牢牢按在地上。他们尚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觉得脖子上被人狠狠咬住,越咬越深、直至鲜血横流、断气而亡。
他们很快便明白过来,这些都是长安城的普通百姓!他们饿得已经开始吃人肉了,又怎么会放过这些作为始作俑者的燕军!士兵们闻到地面上腥臭的味道,恐惧自心中漫延开来,很快,他们自己也会倒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任人啃噬!
夜空中,传来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声声不绝。
慕容冲看着这些疯狂的百姓,心中也被一个疯狂的声音所引导着:苻坚可屠杀你们鲜卑百姓,你慕容冲为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何况,这些人本就已经疯了!
慕容冲大喊道:“高盖、段随、众将士听令!所有人等,杀无赦!”
“诺!”
他们面对的,是没有兵器的普通百姓,几乎是一刀下去便砍死一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但是,他们的人数何其之多啊!一排人倒下去了,后面一排便接着冲上来。他们已经不是因为饿了,而是,就想把这些毁坏家园的燕国士兵生生咬死!
跟随着慕容冲、从平阳一路打过来的士兵们,都不会预料到,在这个寒夜裏,他们竟然遇上了这样一群不要命的普通百姓!
这一仗,一直打到了天亮,长安城遍地尸首、血肉模糊。
而慕容冲所带领的一万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窦冲早已杀红了眼,满脸鲜血地站在成堆的尸体中,冲着慕容冲大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切成块来与将士们分着吃!”
慕容冲的白衣也已经变成红衣,但脸上滴血不沾,显得有些苍白,他面上浮起一抹冷笑,道:“只要你有这本事!”
段随在旁低声道:“秦军怕是还会来后援,陛下,我们要赶快撤退。”
慕容冲皱了皱眉头,攻城数月,好不容易,才进了这长安城,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撤退呢?
段随看出他的心思,却极为机智地劝道:“眼下我们没几个人了,还是先出城去、在寻良机吧。郎主,别忘了夫人还在阿房城等你呢!”
听到“夫人”二字,慕容冲不由得紧了紧缰绳。是啊,阿宸还在等着他回去,这不是可以以死相博的时机……
慕容冲最后看了窦冲一眼,下令道:“撤!”
他勒马转身,带着为数不多的士兵们飞奔出城。
慕容冲刚走,苻晖的援军便赶到了,得知慕容冲刚刚出城,立马便追了出去,誓要入阿房城、杀了慕容冲!
苻坚在未央宫中得知消息,立马制止了苻晖,将他叫回宫中一顿痛斥:“慕容冲占据阿房已久,你不熟悉地形,这么贸贸然过去,岂非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