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暑气蒸腾,大地一片酷热。
沐宸的腹部微微显露出来,她听了大夫的建议,为了让腹中孩儿更为健康,每日都会在宫中走动。
惯常的路线,便是从自己的寝宫,走至慕容冲的书房。
这一日,她带着冰镇的糕点,亲自给慕容冲送过去。走至殿门口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宫女鬼鬼祟祟的闪了进去。
沐宸立即便想起来了,当日给慕容冲换新衣,她还留意过这个宫女,总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熟悉。
慕容冲身边有人随侍,见到有人贸然闯入一定会被惊动,但半晌依旧没有动静,沐宸不由得有些狐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刚靠近书房,便听到裏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哀求。
“凤哥哥,求你去救救父王吧,你便是占了长安、杀了那么多人,我都不怨你,只要你去救我父王,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是苻宝。
便听慕容冲淡淡回道:“我已下令,长安城中不留苻氏一□□人,阿宝,你不要再喊他父王了。”
他的话语让苻宝又升起了一丝希望,道:“你还是在乎我的,不然不会这么说。凤哥哥,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情意……”
“住口!”慕容冲呵斥道,“阿宝,我放过你和景行,你们离开这裏,这辈子,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了。”
“你为何如此绝情?”苻宝的话语中,也带上了几分决绝,“凤哥哥,我在沐宸身边暗藏了多日,你就不想想,我在做什么吗?”
沐宸一怔。
殿内,慕容冲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道:“你做了什么?”
“我对她下药了。”苻宝声音很轻,但是十分坚定,“一种你们无论如何都猜不着的药,一个月内,若无解药,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就都活不成了!”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沐宸正在那裏,心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她摸了摸凸起的腹部,鼻尖忽然酸涩,往前几步,就推开了殿门。
慕容冲见到他,忙走过去,道:“阿宸,你怎么来了?”
沐宸道:“我来了有一会儿了。”
慕容冲想着刚才他和苻宝的话,沐宸必然都听见了,不由得面色一白,道:“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苻宝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但这笑容中,又满是辛酸凄惶。她看着慕容冲腰间佩戴的香囊,问道:“凤哥哥,你可记得,在平阳的时候,我也送过你一个的?”
慕容冲眉色淡淡道:“不记得了。”
“你竟能说得如此轻巧。”
“眼下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慕容冲走至案前,拿起笔,“姚苌已然围困苻坚,派兵过去根本无济于事,我这就给姚苌写信,告诉他,苻坚的命,该我来要。”
苻宝道:“他会相信?”
慕容冲冷笑道:“以苻坚对我慕容家的所作所为,这样的话,天下人都会相信!即便你今日不来,我也会写这封信。”
“你是真的想亲手杀了我父王?”苻宝看着他,一脸惨笑,“好在……我抓准了筹码。”
慕容冲让慕容永即刻派人去送信,对苻宝道:“这几日你便在宫中等消息吧。”
苻宝道:“不,我要同去。”
慕容冲道:“不安全。”
“你与我同去。”苻宝盯着慕容冲,冷静道,“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好!”慕容冲快速答应,“我也有我的万无一失要确保。”他转过头看着沐宸,眼中是不容商榷的坚定。
慕容冲走至案边,将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陶埙递给沐宸,道:“阿姐的遗物先交给你保管。”
沐宸接过,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慕容冲紧紧抱了抱她。
苻宝看着依依惜别的二人,眼鼻酸涩,将头别过去看向屋外,心中嘆道:我只是,爱错了人而已。
八月,辛丑日。
慕容冲一行人到达新平寺的当日,苻坚身边的人,也被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苻诜一人,被折磨得神情呆滞。
姚苌听闻慕容冲亲自前来,将他迎至佛堂大殿之中。
佛像底下,苻坚和苻诜席地而坐,他们看到慕容冲和扮作侍卫的苻宝,目光俱是一颤。
苻坚苍老了许多,原本锐利的目光也变得一片污浊,他散乱着头发、衣裳也多处破败,全然看不出此人曾经是秦国国君。
苻宝眼眶泛红,碍于姚苌在场,不敢出面相认。
“苻坚,燕国的君主亲自来送你上路了。”姚苌笑着,看向慕容冲,“犹记得当年,凤皇老弟一曲卿云歌,说的是圣贤禅代。而今有这效仿先贤的机会就在眼前,偏有人不知道珍惜啊。”
苻坚斜睨着姚苌,喉咙因为干涩而发出极为沙哑的声音,道:“禅代?你一个反贼,如何可与古人相提并论!玉玺早已命人送去了江左晋室,你这辈子是无缘见得了!”
姚苌怒极反笑,道:“好,好……那你便好好想想,是要什么样的死法!”
苻宝见慕容冲在旁不发一言,万分着急,偷偷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慕容冲对姚苌道:“景茂兄,苻坚与我慕容一族有血海深仇,凤皇请求将他交由我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