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冲走至书房,忽然觉得周身乏力,眼前模模糊糊出现方才的歌姬舞姬,就连苻谟的脸,也越发看不清楚了。
“重合侯的酒,真烈!”
苻谟定定站在那裏,缓缓说道:“王丞相,怕是熬不过这两天了。”
慕容冲的眼神微微一变。
“我答应了他一件事情。”苻谟的语气变得深沈莫测,他站起身道,“他昨日下令,尽数诛杀鲜卑一族,而我的目标,就是你。”
他话音落,一旁的侍卫已经拔出刀来,制住了慕容永,慕容永大喊一声:“郎主!”
沈重的恐惧感自心底漫延开来,慕容冲紧紧抓住别在腰间的刀刃,却发现连手指都在颤,道:“你在酒裏下了药?”
“只是普通的迷药。”苻谟低缓道,“本想毒死算了,可谁叫你长着这么一张脸,本王倒想先尝试一番……”苻谟伸手,捏起慕容冲的下巴。
慕容冲愤然转过脸去,用尽全力从腰间拔出配刀,自胸前滑过去。刀刃锋利,划破了苻谟的衣衫。
苻谟冷冷一笑,转而挥手,重重一巴掌打在慕容冲脸上,怒斥道:“你算什么东西!”
他伸手欲夺慕容冲手中的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警告的声音:“别碰他!”
苻谟转过身,见沐宸已经走近,一手抓着那蒙面女子,一手用刀抵着她的脖子,道:“重合侯,你再动他一下,我这刀子可就下去了!”
苻谟怒极反笑,道:“你以为一个姬妾,能让本王就范?”
那女子听他这么说,眼中顿时露出失望之色——她方才答应沐宸的请求,多半的原因,便是想看看苻谟是否真的重视她。
沐宸说道:“侯爷,你这样做,不怕天王怪罪吗?”
“天王养着这些异族,迟早要出祸患,我就不信,杀一个白虏,还能让我兄弟反目不成!”苻谟面上露出得意之色,“不光是我,阳平公也已经带兵,去找慕容暐、慕容泓他们了!”
阳平公苻融,秦国名将,是最受苻坚倚重的弟弟,又素来与王猛交好。慕容冲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目眩,他骤然横刀,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一刀,恢覆了些许清明后,往苻谟身上扑过去!
苻谟退避不及,被慕容冲的刀抵住了脖子。
慕容冲朗声道:“让你的人全部后退!阿永,你们先撤!”
慕容永摆脱了侍卫,对沐宸道:“小娘子,快随我走!”
沐宸将手中的人推给慕容永,道:“你带她走!”
此时,前方突然冲进来一队人,为首的高呼道:“在下禁卫军窦冲,奉天王之命,请重合侯即刻放人!”
苻谟怒道:“窦冲,你倒是看看清楚,谁该放谁!”
慕容冲一把将苻谟推开,道:“窦将军来得正好,烦请随我一同前往景平苑!”
未央宫中。
苻坚红着眼睛,沈重地往自己的寝宫走去,宋牙等人默默跟在其后,大气都不敢出。
苻坚突然停了下来,道:“窦冲那边如何?”
宋牙战战兢兢道:“还没传来消息。”
“等他回来,即刻召来见孤。”苻坚说着,又仿佛自言自语道,“为何在我下令之前,他就知道慕容家会出事?”
宋牙道:“天王,这也是好事啊,窦将军来不及向您告知,那也是因为急着去救凤皇公子,他知道您不想看到公子出事……”
今日不是窦冲当值,故而没有随天王一起去丞相府。宋牙没想到他刚进王猛府上,立马就有侍者偷偷来报,说丞相大人要杀慕容冲,窦冲带着禁卫军前去营救了。宋牙还以为听错了,这算什么事!王丞相正在裏头和天王说着话呢!
谁知不一会儿就传出丞相过世的消息,而苻坚出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窦冲去苻谟府上把凤皇救出来!快!”
宋牙顿时就震惊了,这窦小将军,何时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眼下,宋牙正绞尽脑汁解说着,未料路途中突然窜出一个人来,跪在他面前,“父王!”
苻坚见是苻宝,问道:“阿宝,你深夜不睡,来这裏做什么?”
苻宝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问道:“父王,您放了慕容冲吧!他在长安一日,就免不了性命之忧。”
苻坚微微发怒,道:“是宛儿告诉你的?”
苻宝摇摇头,道:“这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站在苻坚身后的宋牙拼命做着手势,但苻宝置若罔闻,道:“我想嫁给慕容冲,跟他一起去平阳。”
苻坚的脸色暗沈下来,道:“我已为你作好安排,明年,与杨定完婚。”
“不!”苻宝坚决道,“我死也不会嫁给别人!”
“由不得你说不!”苻坚冷着脸说完,不再多言,从苻宝身边绕过去。
苻宝突然出声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是不是?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女儿,只是你想着怎么笼络下属的工具!”
苻坚的脚步停滞下来,道:“你再说一遍。”
苻宝挺起胸膛,道:“我都知道了,你回不回答,答案都一样,容不得我丝毫违抗。”
苻坚看着她,只觉得无力、又愤怒。他只有两个女儿,从小宠到大,现在苻宝竟然来向自己讨价还价,还敢以死相逼!死……就连他最为倚重的王猛都死了,她竟敢在他面前提这个字!
“除非你真的死了,不然的话,就等着嫁与杨定!”苻坚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苻宝跪坐在地上,仿佛呆了一般。
慕容冲和沐宸、窦冲等人来到景平苑,正遇上苻融的人与苑中侍卫交战。窦冲高声道:“天王有令,阳平公即刻停止!”
苻融本已冲入堂中、扼住了慕容暐的喉咙,听闻此言,略略松了手,道:“窦冲,如果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们呢?”
窦冲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凛然,道:“违抗天王命令者,杀无赦!”
苻融楞了楞,忽而笑了,道:“的确,大秦,终究还是尖头哥的大秦。”
他命自己的人都退下,转而对慕容冲道:“丞相之计,我和苻谟看来都失败了……栖梧宫那边,却不知情况如何。”
慕容冲只觉得脑中如电光一闪,因为药物的关系,眼前的人影都变得模糊,可想到慕容瑾的处境,骤然血气上涌。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让思维清晰了许多,一手抓住了沐宸的手腕,道:“去找我阿姐!”
他声音有些模糊,但沐宸还是听清楚了。她跟在慕容冲身后跑着,这未央宫的深夜,空旷而寂静,她一时间忘记了很多事情,只剩下他握着她手的冰凉触感,还有耳旁轻微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