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天气极为怪异,深秋竟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一下子就覆盖了整个平阳城。仿佛是一种预示,从今往后,有些事情会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慕容冲坐在走廊下,前面的小几上放着昨日留下的一盘残局。
慕容永看着前方的小路,说道:“小娘子今日来迟了。”
刚说完,转弯处出现几个身影,沐宸裹着厚厚的披风,身后是春芽和谨言慎行两个丫头。主仆四人,带着一样的暖手筒,走在积雪重重的小道上。
慕容冲突然说道:“阿永,你也是太和五年,迁到长安的吧?”
慕容永不知他怎么说起了这个,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冬日,鲜卑四万余户迁居了长安。他低低道:“是啊,记得那年雪下得好大,还以为要死在路上了呢。”
他的祖父是文明帝慕容皝的叔叔,算是皇室旁支。太和五年,鲜卑人被迁到长安后,大多数人都沦为奴役,只有如慕容冲这般真正的皇室后人,才得到了较好的待遇。
慕容冲道:“你觉得春芽如何?”
慕容永张大了眼睛,道:“啊?”
慕容冲看了他一眼,道:“我将春芽许给你,可好?”
慕容永楞了楞,道:“郎主,我有过妻室。”
慕容冲微露疑惑道:“哦?”
慕容永突然就红了眼睛,道:“就是在去长安的路上,我阿爹病重,临走前让我完的婚。”
这么一说,慕容冲有了些印象。
慕容永继续道:“我和她原本不熟,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到了长安,她就和我一起卖靴子,冬天总是把手冻破。后来,好不容易凑到钱给她买了个暖手筒,可是没用几天,她就过世了。”他说道此处,声音都哽咽了,“我总记着她走之前抱着那个暖手筒,说可喜欢可喜欢……”
看沐宸等人走近,慕容永停了下来。
慕容冲脸上露出微微的茫然,看着眼睛通红的慕容永,一时无话。
慕容永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沐宸诧异道:“阿永怎么了?”
“想起些伤心事,随他去吧。”慕容冲将目光落在棋盘上,“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走下一步,我认输了。”
沐宸笑着走上前,拿起一颗黑子放下,说道:“别总想着断我的路,把自己后方稳定了,我不就无处介入了吗?”
慕容冲豁然开朗道:“原来如此。若论机巧,你们汉人终究胜一筹。”
沐宸道:“明明你自己技不如我,反倒怪起血统来。再来一盘?”
“不了,今天还有事。”慕容冲站起身,道,“你陪我出一趟门,春芽你们三个不必跟着。”
“诺!”
“去何处?”
“一品莳花居。”
一品莳花居,乱世风流地。
沐宸原本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声色场所,一去才知,它有别于一般的女闾,所接待的客人,不论性别、来者不拒。所以当沐宸一身女装踏入的时候,并未引起任何註意。
她跟在慕容冲身后,看着周遭衣着不羁的男男女女,十分不自在,扯了扯慕容冲的衣袖,道:“你带我来这裏做什么?”
慕容冲拉着她找了一处地方坐下,道:“你看这裏酒色纷繁、鱼龙混杂,是不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沐宸略一沈吟,知道了他的想法,道:“若能为你所用,当然是好的。”
慕容冲道:“我便是想让你看看,能否买下这个地方。”
沐宸当即摇头,道:“先不说你没那么多钱,即便有,这裏的主人也不一定肯卖。依我看,倒不如合作。”
“合作?”
沐宸道:“没错,想想你独有的优势,可以用来两相交换、互有助力的。”
慕容冲道:“我独有的优势,是太守这个官职……官商合作,的确是个好想法。”
沐宸道:“而今民间借贷,利率颇丰,这莳花居主人想来也是好利之人,不如从此处入手。”
楼上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一个绯衣女子领着两个丫头从裏面走出来,带出了一室馨香。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容颜姣好、风韵极盛,倚着栏桿笑道:“今日霜降,还未入冬便下起了雪,各位客人兴致不减,冒着风雪而来,真是让红朱分外感动啊!”
此人便是莳花居的主人,名叫红朱,人称红朱姑姑。
慕容冲道:“这莳花居自我出任之前就已经在了,她一介女子,许是有后臺所撑。”
沐宸道:“试试便知。”
她说罢,突然站起身,高声道:“红朱姑姑,我家阿兄说,今日的姑娘们他都看不上,想和您单独喝两杯。”
一品莳花居的姑娘,放在哪裏都属上乘,竟有人说不满意?一时间底下十分热闹,起哄者有、议论者有。
红朱乍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但目光一落到慕容冲脸上,眉宇间顿时便含上了笑意,道:“贵客既然都这样说了,奴家哪有不从的道理?郎君请上楼吧!”
旁边的人道:“我是这裏的常客,可从未见过谁能成为红朱姑娘的入幕之宾,这位郎君好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