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片漆黑,沐宸感觉到对方的迟疑,直言道:“我叫沐宸,是慕容太守的朋友,他眼下就在这莳花居中,我答应救你们出去,但希望你可以解答我的问题。”
那人微微显出些惊讶,“原来传说中的碧落神使竟也来了平阳。”他沈吟片刻,道,“小娘子慧眼,在下正是景行。”
沐宸追问道:“未央宫失火那晚,熙庆公主不是葬身火海了吗?为何你们会出现在这裏?”
景行回忆起那晚。
他一路送苻坚回宫,到了宫中,苻宝突然出现拦下了苻坚,说了那些让他不高兴的话。景行在旁听得心惊。
苻坚看似震怒之下离开了,可走了半晌,他突然长长嘆了口气,问景行道:“你与阿宝自幼相识,对她也算是了解吧?”
景行道:“公主殿下只是少年心性,天王切勿记挂在心。”
“你们情谊也算深厚,你去看看她吧。”
景行只觉得手心微微一麻,他垂下眸子,长长一揖道:“谨诺。”
他深知苻宝的性子,想她必然觉得心中委屈,不由得快步而行,可刚近殿外,就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再一看,殿内竟然传出阵阵浓烟。
景行当即冲入殿中,高声呼唤。
苻宝一早将殿中侍者全部赶了出去,只剩她一人,景行找到她的时候,她不但丝毫未伤,反而收拾好了包裹,准备从后院离开。
景行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叫住了苻宝。
苻宝见到景行,站在原地楞了楞,随即说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景行愕然道:“殿下,天王不过一时语重,你这又何苦?”
苻宝道:“你都这么说了,我更不能把你留在这儿了,万一你跟父王告密,那我可就前功尽弃了……这样吧,我正好缺个人护送,这一路,你就做我的家奴。”见景行显出为难之色,苻宝急道,“你以前不是说过,任何时候,都听凭我差遣的吗?”
“殿下,丞相大人刚刚过世了,我要为他守孝……”
苻宝微微一怔,有些恍惚,随即说道:“那你走好了,但若将今天的事情告诉父王,我就……我就永远不理你了!”
苻宝说罢就要走,景行追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平阳?”
“你怎么知道……”苻宝发现说漏了嘴,当下哼了一声,不再同他说话,转身便走。
景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苻宝渐渐走远,咬咬牙追了上去:“我护送殿下前去!”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今日的这个决定,总不由得轻嘆。他的一生原本已经书写好了,奉行王猛之遗命,在苻坚身后做一个谋士,同时默默在不远处守护那个心上的人。
但平阳之行,却改变了很多事情。
漆黑的柴房中,斜躺在地上的景行支撑着坐起了身子,继续说道:“我将殿下安顿在长安郊外的一家客栈,待众人皆以为她已身故,我们才启程前往平阳。这路上倒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可万没有想到,才到平阳地界,就遇上了这伙凶神恶煞。”
沐宸道:“你可知道这一品莳花居的红朱究竟是什么人?”
景行摇头道:“不知。”
柴房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几个家奴举着火把进来,为首的那个道:“我就听见有声音从这裏传出来,这个人是从哪裏跑来的?”
沐宸和景行俱是一惊,但沐宸很快便恢覆常态,站起身,朗声道:“我是红朱姑姑的客人。”
“客人?客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裏?”
沐宸道:“我阿兄被红朱姑姑带回房裏了,我是来找他的,谁知你们这裏地形覆杂,我走迷了。”
几个家奴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忽然一人喊道:“姑姑!”
家奴们纷纷行礼,沐宸抬首一看,只见红朱和慕容冲正一前一后走过来。
慕容冲看到沐宸,走上前道:“宸儿你怎么乱走,可让我好找!”
他从未叫得这般亲昵,沐宸微微一怔。
慕容冲已经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转而对红朱道:“真是抱歉,劳烦了。”
红朱似笑未笑地看了沐宸一眼,转而将目光落在景行身上,道:“怎么,这小娘子看上此人了?”
不等景行反应,沐宸抢说道:“红朱姑姑,他是我的朋友,若之前得罪了你,还望海涵,将他的同伴一起放了。”
红朱看向慕容冲,道:“你们要求倒还不少。”
慕容冲只是笑笑,并未答话。
“也罢,反正我们来日方长。”红朱看了看一身污迹、面容憔悴的景行,“看到你这样也没了兴致,走吧走吧。哦,不过那个嘴巴很坏的小娘子,不知道你们来不来得及了……”
景行紧张道:“此话何意?”
“就是你认为的那个意思。”红朱掩着嘴,轻轻一笑,转身出了门。
沐宸他们找到苻宝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张雕花饰金的大床上。房中的男子已经脱了衣裳,而苻宝,也已经衣带半解。
景行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顾不得腿上有伤,也顾不得自己只有一只手,重重一拳打在他脸上。
那男子刚要发作,慕容冲冷声道:“数三下,你若不走,我便当场结果了你。”
“你……你们走着瞧!”他红肿着张脸,抓起自己的衣服,匆匆出了房门。
而那躺在床上的女子,早已哭得妆容残败,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看到慕容冲,那原本绝望的眼神中露出些许期待,唤道:“凤哥哥……”
此人正是被认为丧身于未央宫火海的熙庆公主,苻宝。
景行看着她望向慕容冲的目光,一时痛心,往后退了几步,走到慕容冲身后。
慕容冲却并不上前。
沐宸看不过去,上前帮苻宝穿衣服。苻宝将她一把推开,哽咽道:“你别假惺惺了,说什么去长安城找妹妹,一会儿想接近我谟叔叔,一会儿又混进宫裏,现在还和凤哥哥在一起!”
沐宸微微尴尬道:“公主……世事难料。”
景行看苻宝颤抖着肩膀缩在那裏,终究不忍,“公主,景行得罪了。”他不由分说地走上前,闭着眼睛将苻宝的外袍套上,将她一把抱起,“我们快些离开这裏,慕容太守,去你府上方便吗?”
慕容冲道:“走吧。”
刚走到门口,却见红朱站在那裏,笑盈盈看着他们,道:“这小娘子毫发无伤,看来你们很及时啊。”
慕容冲道:“今日多谢红朱姑姑,凤皇改日拜访,暂且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