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堪数,故人留不住,那么长的路,走一走就殊途。
建元十四年的冬天,很冷。那冷是透彻了心骨的,以至于沐宸回忆起来,都觉得心尖上依然能扫下一大片冰渣子来。
那时候,整个平阳城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雪,从城外的驿站,一直到通往南方的道路。而她,就在那条路上,透过马车的窗帘子,看着越来越远的平阳城——这个被他们亲昵地称为自由之城的地方、这个她曾以为会停留很久很久的地方。
寒气自车外透进来,窗帘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沐宸看着那层霜花,觉得这一次,当是永别。
她不是自己雇的马车,而是被人强行绑上来的。
绑她的人,是韩延。
当日得知真相后,她对慕容冲说了此生最恶毒的话,随后便不顾一切跑出了太守府。段随奉命一直跟在她身后,怎么也不肯走。
而沐宸没有想到的是,韩延会突然带着人出现,段随不敌,还被他们打伤了。沐宸被带上了摇摇晃晃的马车中,车中除了她,就只有韩延一人。
沐宸此时才知,这个素来喜欢女扮男装的姚苌养女,原来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么简单。
沐宸冷冷地看着韩延,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带我去哪裏?”
“我当初本要投靠慕容冲的,遭他拒绝之后,便去了江左。”韩延淡淡解释几句,随即说道,“我家主上有令,带你回建康。”
“建康?”沐宸微微皱了皱眉,第一个想到的,是沐家。但是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试探着问,“你家主上,是谢安谢大人?”
韩延道:“不是。”却又不再多说。
沐宸在心裏从王家猜到桓家,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一路上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要逃跑,一来有些好奇韩延究竟是听命与何人、二来她也的确无处可去。
她们一路往南,过了淮河,就是晋室天下。
因为天冷的缘故,这一行走得十分缓慢,一直到四月,天气逐渐转暖的时候,她们才走到淮河边上。迎接她们的,是一艘巨大的官船。沐宸隐隐意识到什么,心中一凛。
果不其然,下船到达江左地界后,韩延深深地看了沐宸一眼,忽然从衣袖中拿出一卷明黄色的锦帛,面朝南方下跪,字字清晰道:“陛下于半年前秘密颁布勤天政令,碧落神使、沐家长女、沐宸,接旨听令。”
沐宸听在耳中,身体却迟迟没有做出反应。她看着眼前的淮河之水,想到的是她离开平阳城之前,留给慕容冲的最后一句话:“我与你,此生无回,除非……淮水倒灌、日月相撞!”她的心已然在那一刻死去,自此天涯两相忘,无牵也无挂。
韩延见沐宸站在那裏不动,再次高声道:“沐宸接旨!”
沐宸看着淮水上被风带起的涟漪,轻轻笑了笑,道:“你觉得这淮河之水,会倒着流吗?”
韩延不知道她的意思,以为她故意藐视,怒道:“沐宸,你想违抗君令吗!”
沐宸看着一脸怒色的韩延,道:“我眼中没有看到明君,又怎么能甘心做谁的贤臣?这旨令来得突然,恕难从命。”
韩延霍然拔出剑来,看着沐宸,眼中带有几分不明,道:“晋室乃天下正朔,你又是汉人,难道不觉得自己是在投敌卖国?我不喜欢与你弯弯绕,这剑也不长眼睛!”
沐宸上前一步,将脖子抵着剑锋,道:“你就当我一心求死吧,回去也好向你的主子有个交代。”
她这样相逼,韩延反而有些畏惧了,往后退了一步,不知如何是好。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闷的笑声。
韩延猛地一惊,转过头匆匆看了一眼,骤然跪了下去。她身边的从者们也跟着跪了一地。
沐宸往旁边看去,便看到了那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的身形高挑秀雅,穿着上等丝绸质料的常服,远山般的眸子透出非同一般的清贵高华,可微微抬起的下巴,又洩露出此人的桀骜之性。
这就是江左晋室、被人称为无道无能的天子,司马曜。
司马曜看着沐宸,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道:“阿九,还记不记得上回的赌约?”
韩延道:“阿九不敢忘。”
“孤赌的是你一人之力请不回她,这一局,又是孤赢了。”
韩延的头放得更低,低声道:“阿九无能。”
“不妨事,”司马曜并不怪罪,倒显得有些高兴,“孤还记得赌金是一个月的俸禄,下个月的俸禄便给你扣了。”
“诺。”
司马曜把玩着手中的一串玉珠子,目光在沐宸的脸上逗留了一会儿,又转而对韩延道:“第二个赌约倒是你赢了,回去领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