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宸看着月色下的那张脸,多年不见,他长得越发惊艷了,一袭黑衣之下,越发显得双眸清明如玉。
他们之间相隔的这些年,时而夜太长、时而风太紧,世事无常、家国危脆。而天地浩大、日升月恒,阴阳轮转、永不停歇。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相遇。
沐宸原以为,曾经和慕容冲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一场梦。浮生若梦,而梦,终有尽时。但此时此刻,方觉得他们不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才是大梦一场。而今,是梦醒了,这个人活脱脱的,又站在自己面前了。
慕容冲看着沐宸,虽然这些日子一直以七弦的身份与她朝夕相处,但摘下面罩之后,又是一番不一样的光景了。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怕一开口就说错话,怕她多年前的气依旧未消,也怕之前隐瞒身份的做法会让她反感。
两人就这么相互看了许久,一个是又喜又怕,一个是又惊又怒。
终于,还是慕容冲先开口,声音低沈又温和,道:“阿宸……好像又长高了。”
沐宸的身量在女子中确实算高,她迎着风站在那裏,怎么看都是窈窕多姿、美不胜收。
“慕容冲,你疯了吗!”沐宸的关註点,与他的有所不同,“大战之际,你扔下了你的军队,穿成这个鬼样子,跑去了云中!”
慕容冲笨拙地解释:“我最初只是想去城外接你,不料碰到了那伙人,我怕你路上遇险,只好跟着同去……”
“结果呢!”沐宸想着他的军队,曾几何时,也有过她的心血在裏面,气得双目圆瞪,“全军覆没了是不是!”
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不是啊小娘子,还有八千骑兵……”
感觉到慕容冲和沐宸同时冷冷看过来的目光,慕容永吓得一抖,急忙将门缝阖上,心道:看不出来啊,宸小娘子生气起来怪吓人的;更看不出来啊,郎君见她生气竟然会害怕的……
沐宸看着慕容冲,道:“你打算用这八千骑兵去做什么?对抗秦国数十万大军?”
慕容冲深深吸气,沈着声道:“为今之计,只有去泓哥那边,与他的军队汇合。”
“倒还不傻。”沐宸轻轻说了句,“打算什么时候走?”
慕容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道:“随时可以动身的,就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不响,却重重地打在了沐宸的心上,心臟像是瞬间被收紧,那酸痛的感觉,让她不经意就湿了眼眶。
就等你回来。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甚至一路陪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虽然蠢笨极了,但她一时间只觉得周身无力,根本想不出什么词去骂他……
慕容冲见她许久又不说话,想了一会儿,才找着话题,道:“我没有料到这一仗会输,窦冲带过来的人虽然比我们多了一万,但我们很早就想好了计划,阿永和阿随分别带领人马……”
“慕容冲。”沐宸忽然叫他的名字。
慕容冲顿一顿,应了。
“你冷吗?”
慕容冲一楞,他其实并不觉得冷,但看着沐宸衣衫单薄地站在风裏,立马就点了点头,道:“冷。”
“那我们进去说。”
慕容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一看沐宸,她已经转过身,往那酒窖就去。
慕容冲忙跟上去。
敲了敲门,慕容永便打开把他们往裏请。
沐宸一直知道这裏有个近乎荒废的酒窖,外面的屋子看上去很小,而走到裏面,才知别有洞天。
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地下室裏,放满了酒缸。
苻宝、春芽和慎行三人,一人坐着一个酒缸,看到慕容冲和沐宸走下来,忙迎了上去。
“郎主,小娘子,你们可回来了!”
沐宸握了握春芽的手,道:“好些年不见了,春芽。还有慎行,都长这么大了。”
慎行问道:“想娘子,我姐姐可还好?”
沐宸道:“她嫁了个好人,一切都好。”
“那就好,”慎行喃喃道,“那就好。”
苻宝站得略远一些,有些生疏地看着沐宸。沐宸向她点头笑了笑,她便转过了脸去。
慕容冲问慕容永:“阿随带着军队去了哪裏?”
慕容永道:“都驻扎在城外,随时听候郎主吩咐。”
慕容冲看着满地的酒缸,道:“好,你叫几个人过来,搬酒。”
慕容永没听明白,楞楞地重覆了一遍:“搬酒?”
慕容冲道:“是,他们能喝多少,就搬多少。喝完了,明日下午启程去关东。”
这回慕容永明白了,郎主是要让他们喝个够、然后全力迎战的意思。
他高声回道:“诺!”
军队驻扎得并不远,没过多久,便有一支分队从上面下来,对慕容冲行过军礼后,开始搬运酒缸。
等几车酒搬完,已近深夜。
慕容永累得气喘吁吁,一边用眼神示意春芽和慎行跟他走。两人很快就明白过来,与他一同告退。
苻宝看了看慕容冲,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沐宸,完全没有看到她。她自知没趣,闷声道:“景行这几日便会来接我,我到时候……与他一同回去。”
慕容冲淡淡道:“好。”
苻宝走后,酒窖裏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人。
沐宸道:“春芽她们住军营裏?”
“不,军营多有不便。”慕容冲道,“我拜托了红朱照顾她们。”
“红朱倒真是个义气的人。”
沐宸见角落裏有个矮榻子,走过去一看,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刚要擦,慕容冲说:“等等,用我的衣服擦吧,阿永准备了干凈的,我正好换上。”
沐宸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