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烛光明亮,慕容泓和慕容冲带着一众将领跪拜听命。
密室缓缓说道:“泓弟,今秦数已终,长安怪异特甚,当不覆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昔不能保守宗庙,致令倾丧若斯,吾罪人也,不足覆顾吾之存亡。社稷不轻,勉建大业,以兴覆为务。可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使即尊位。”
吴王,即慕容垂,中山王,即慕容冲。
慕容暐此番密告,就是心意已决,孤註一掷,只为覆燕。
慕容泓听到“汝使即尊位”几个字时,身体都不由得微微颤抖。
慕容暐一死,他便是燕帝……
“恭谢吾主!”慕容泓缓缓起身,转而看向身边的谋臣高盖,“传令下去,明日起,发兵长安,改元燕兴!”
高盖抿了抿嘴,微微点头,低声道:“诺。”
慕容冲豁然起身道:“泓哥,不可!这样一来苻坚立马便知,我们是决意不肯谈和了,他会杀了暐哥和评叔的!”
慕容泓瞇起眼睛,反问道:“怎么,凤皇还想着去谈和?”
慕容冲一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能害了暐哥他们啊!长安城中还有好多燕国百姓呢!”
“妇人之见!”慕容泓厉声呵斥,“凤皇,你太让我失望,这么些年过去,怎么都没有培养出丁点的男子气概来!你还想着要去给苻坚自荐枕席不成!”
慕容冲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泓,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痛声道:“泓哥,你真是这么想的?”
慕容泓只冷冷地看着他,不出声。
一旁的高盖都看不过去了,劝道:“中山王只是心中担忧,郎主切勿记怀……”
“高盖,你认错主了!”慕容泓眼神犀利地看过去,“谁敢为他说一句话,拉出去打一百军棍!”
高盖面色白了白,当下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另一个谋臣,相互使了个眼色。
慕容冲站立在那裏,看着眼前的烛光,耳中却仿佛吹来了呼呼的风声。
旁边每个士兵都变成了尖锐的利刃,而他,依旧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被昨日种种无可挽回的爱恨别离所折磨着,因缘不舍不用、执迷贪恋无用……他迎着长安的狂风和乱雪,将刀子横在自己的脖间……
慕容泓仿佛还要再加一把力道,冷眼说道:“凤皇,你若真不是个男人,倒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慕容冲浑身一紧,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是啊,早该死了算了,就不会忍受那些男人所不该忍受的……
他站在那裏,没有人动他,却仿佛凌迟。
他眼看着十二岁的自己将刀子滑了下去,脖子见溢出鲜红的血……
这一刻,中间十余年的命运被抽离了,他们的生命轨迹重合在一起,只要那个孩子死了,便也没有现在的他了……电光火石间,他却抓到了什么紧要的事、紧要的人,蓦地心中一颤。
“凤皇!”
一个力道将他从这莫名的梦靥中推出,他感觉到冰凉的指尖被柔软的手掌所包裹。那人站在他的身侧,一身红衣,分外妖娆。
沐宸紧紧抓着慕容冲的手,声音透着寒气:“他是不是个男人,我说了算。”
慕容冲只觉得暖意从他的指尖蔓延至全身,将他一点点带离了那个十二岁的寒冬,回到了眼前的盛夏。而心中最惦念不舍的人,也就在他的身边。
慕容泓阴冷的目光看过去,道:“弟妹,国事家事,都是我们慕容家的事情。”
“泓哥,”慕容冲低低说着,反握住了沐宸的手,“她是我的妻子,慕容家的事情,便是她的事情。”
他的没有了之前的恐慌,语气坚定从容,道:“若泓哥嫌弃,我这便带着我的八千骑兵离开关东。”
慕容泓强忍着怒意,看了一眼沐宸,又转向慕容冲,面上笑道:“凤皇,新婚之夜被哥哥打搅了,心裏不快是不是?那就赶紧和弟妹回房去,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慕容冲不卑不亢道:“好。”
慕容泓瞇起了狭长的眼睛,笑道:“正好,好事成双,今晚我也把那小妾纳了,一会儿把人送我房裏!”说罢将目光看向高盖,“你好像不太开心?”
高盖道:“属下不敢。”
慕容泓道:“高盖,窦宛儿是姚苌送给我的,你便是看上了,也得先等我玩腻了!”
高盖低着头,背后的手慢慢收紧成拳。
沐宸听到窦宛儿的名字,原本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强行忍下了不快,问道:“可是窦冲的妹妹窦宛儿?”
“弟妹认识?”慕容泓笑看着她,“也对,你在长安住过的。姚苌为了表示与我大燕和好,抓了窦冲的妹妹送了过来。”
沐宸想着他刚才的话,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不由说道:“她与我也算朋友一场,还望泓哥善待。”
“善待,自当善待。”慕容泓瞥了一眼高盖,“一起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