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种自由
问完了该任尔问了,邱壑以为她会问打球之前提起过的那个问题:为什么知道她打球很厉害,然而她没有。
一大一小两套运动服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两瓶水,任尔托着下巴直接问:“和人相亲,你是被你父母逼的吗?”
她抗拒相亲,因为她觉得相亲是走捷径,是病急乱投医,是对部分生活的妥协,而她远不需要妥协。但在生活的秩序归位时重新翻看旧事,她又可以以另一种角度入手去重新看待。
“嗯”的单音节拖长,鼻腔震动,邱壑抬头望了一眼场馆天花板,“不是和人相亲,是和你相亲。”
球拍又开始很浅很浅地轻敲地面,“也不是被逼的,但我知道你是。”
“你怎么知道?”任尔并不再掰着手指。问问题的借口而已,彼此心知肚明,并不用贯彻到底。
“你说过啊。”他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也看得出来。”
近距离的对视,眼裏的倒影清晰,隐含的内容也无需仔细观察便一览无余。男男女女,我退几步,你进几分,绞尽脑汁留下足够余地和空间,去解决混乱地迭加在一起的事情。
任尔很好奇:“我还说过什么?”
邱壑想了一想:“你说你是无业游民,现在没工作以后也不想找工作。”
“真的吗?”任尔差点站起来。
“假的,吧。”他说得拖拖拉拉,好似故意逗她,“你说你讨厌相亲,讨厌有目的的关系。”
这倒是有几分像她能说出的话,任尔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心裏还是不免泛起忐忑,“我没有态度很不好吧?”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不好算不上,就是我说东,你就说西。”
话的内容明明有责怪的意思,邱壑语气却平平淡淡的,像只是在陈述一段事实,末了笑一笑,“还挺有意思的。”
他旁敲侧击问她怎么不发朋友圈,她说她朋友圈子挺大;他发朋友家的小仓鼠,她说以前被狗咬过看见动物就害怕聊天结束再见,连标点符号都不打;问她以后打算干什么,她说去当站姐,不能浪费那么多“长筒炮”;但有时候也会很配合他,他说一到年关就好忙,她说那你赶紧去忙吧,别耽误了。
“挺可爱的。”
“我不信。”任尔说,“你换手机了吗,我想看聊天记录。”
邱壑拒绝得很傲娇:“不给。”
她梗着脖子:“为什么?”
“以前的事了,又不重要。”
以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任尔说:“走吧。”
邱壑没站起来,坐在原地抬头看她,不明所以道,“去哪儿?”
“去找陈叙。”
她强硬地要他去陪陈叙打篮球,上次没打成,这周不能再让他的朋友失望。
邱壑在原地不动,任尔伸手去拉他袖子。
“走啊。”邱壑被她拉得伸长了胳膊。
前相亲对象这样的关系他并不满意,他着急要什么,总觉得以前的事情说开了,最后会得到一点什么结论。写作文会有结尾段,答题会有综上所述的步骤,聊了那么多,也要有一个阶段性的总结才对。
然而她要走,脚步已经迈出去,阶梯也下了一个,好像关系毫无进展,甚至倒退回去了。
邱壑保持着被她牵着伸长手臂的动作莫约两秒钟。
说以前的事不重要的是他,忍不住纠结的却也是他。袖管裏的胳膊忽地饶了一个方向,到她手腕上方,然后五指一用力,邱壑拉住了要继续下阶梯的她。
他问:“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任尔立在原地,脸上是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
手腕再受力,身体前倾,任尔被力度带着重新迈上臺阶,坐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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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篮草莓放在桌上,给屋裏添了鲜艷的色彩。草莓季确实已经到了,但她今年还没来得及买来尝一尝。
任尔挑出上层的,打算拿去厨房清洗。
草莓外层莹润,拿下的动作小心而轻柔,隆起的小山被移开,忽地露出篮子边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任尔取出来,厚厚的长条形牛皮纸裏面包着什么,再一摸,是坚硬的质感。
包装袋打开,黄铜质的镂空书签出现的那刻,任尔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在庄小谷那见过的。
住酒店的时候,庄小谷开了夜床服务,每晚顺带会赠送一枚书签,而她没要,自然没有。
随便发在朋友圈的东西被有心人记住了,灯光下,五张书签反射着淡金色的光芒,是很漂亮的颜色。任尔依次摆在桌上,拼在一起,镂空的部分组成“南城”两个字。
放下东西,继续挑草莓去洗,扁平的小山凹下,放在侧边的第二个牛皮包装袋一角露了出来。
再打开,拼在一起,是“江城”两个字。
任尔受到提示,洗草莓的任务暂停,专心弯下腰透过篮子的缝隙去找还有没有第三个。
亮色背景下,棕色牛皮纸显得突出,任尔伸出指尖,小心翼翼拨开周围的草莓,抽出来。
这一个比之前的更厚,一打开,九枚书签躺在裏面,这个城市的字变多,粗略一扫不再能一眼看出,任尔一一摆在桌上,又移动顺序,想把城市名拼出来。
人对熟悉的东西会更敏感,两枚书签虚虚一靠,任尔就已经知道,前两个字是她的名字“任尔”。
忽地就无所适从起来,好像日记本被人打开的感觉,索性周围没人围观。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句话,在“这到底是什么话”以外,旁的思绪忽地跑进脑袋:他不打招呼就拿她的名字定制书签,他这是侵权!
然后才是“这到底是什么话”,气早就不生了,旧事也才重提起和翻篇,和好的话刚刚说完,有什么话都不应该现在说。
心口乱乱的,期待和不安都有,另外几枚书签拼下去,出现的六个字有些意料不到。
竟然是:任尔原谅我吧。
原来她说得太草率,他并不相信。
书签铺了快半张桌子,任尔从“南城”开始一个一个收起重新包装好,金属碰到金属的声音很清脆,前两个收好,任尔指尖再度触碰到硬质的“任尔”,倏地想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