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从有记忆起,母亲就带着她嫁给一个又一个男人。
好的时候,在新家能待个一两年,但大多数时候,待在一个家庭裏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
母亲最后一次带着她嫁人,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那个叔叔也有一个女儿,比她小一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叔叔让女儿叫母亲阿姨,但是那个女孩死活不开口,即使叔叔骂她推她,她也死咬着嘴唇不开口。
安歌就不一样了,她称呼过太多男人“爸爸”,早就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所以,第一次见面,母亲让她叫“叔叔”,安歌嘴甜地反问:“我想让这个叔叔当我爸爸可以吗?”
后来的事情安歌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女人和男人笑烂了的脸,以及周围一切好像都与她无关的小女孩的冷漠。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母亲嫁给了这个男人,安歌又有了一个新爸爸,哦,这次还附赠了一个妹妹。
只是这个妹妹实在太冷漠了。虽然她们共享一个房间,共享一张床,但是,已经一个月了,妹妹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多年的寄居经验让安歌明白,女孩是不欢迎她的。
也对,谁愿意生活裏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分享自己的空间和玩具呢。
但是,安歌知道,为了让自己以后日子好过一些,她必须跟女孩搞好关系。
于是,在某个晚上睡觉前,安歌开口了:“你叫梁潇是吧,有些事情我要向你说明。
我知道,我占了你的空间,用了本来属于你的东西,但是,我不这样做,我和我妈都会饿死。我有时候给大人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少挨几顿打。所以,你不喜欢我,我能理解。但是,在大人面前,能不能请你配合一下,否则,我妈要是知道咱俩关系这么差,非打死我不可。”
安歌说完就站起身,她也不指望梁潇立刻就能给回应。
就在她往床边走的时候,她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声音:“我不介意,我会配合。”
只有八个字,但是对于双方来说,都已经太多太多了。
梁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听她说这么长一段话。也许自己实在是太孤独了,急需一个人聆听自己的心事。
她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无论是人还是物。
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但问周围的人,大家一致觉得是她想多了,久而久之,她就不愿意跟别人说这些了。
这种自己记忆缺失了一块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强烈。她拼命回忆自己过去的生活,但找不到一丝线索。
更奇怪的是,随着年龄增长,她一直反覆做同一个梦,梦裏有长大后的自己,还有另外一张女孩的笑脸,但自己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每当她想触摸那张脸时,总会及时醒来。
看到安歌时,她也曾试图把眼前这张脸和梦裏的脸进行重合,但很遗憾,这不是梦裏那张脸。
梁潇知道,安歌一直都在写故事,她偷偷看过那些故事,神仙鬼怪,波谲云诡,什么都能被写入故事,什么样的生命在自己的故事裏都可以当主角。
她一直想告诉安歌自己的故事,她相信,安歌一定能理解自己。
所以当安歌开口时,梁潇接住了这份友好。
说起来,虽然现在,她们名义上有父亲有母亲,但她们仍然是孤身一人。
安歌的母亲就不用说了,稍微不如意,就对安歌拳脚相加。
父亲虽然不会动手打自己,但对自己也漠不关心,尤其自己性格清冷,不知抹了他多少面子,就更不会对她有好脸色了。
她们,都太需要一个人来分担自己的孤独了。
梁潇给安歌讲自己的梦,安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嫌弃她多想,她安静地听完,说:“这个女孩一定对你很重要,你一定能找到她。但在找到她之前,请好好生活。”
安歌还想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折磨自己”,但她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人就是这样,如果亲密的人正在受苦,自己过的好一点,都觉得是对对方的背叛。
梁潇知道这是无济于事的安慰,但她仍然觉得温暖。这是第一次,有人正视她的梦。
安歌给梁潇讲她笔下的那些故事。她的故事有时很温暖,花草树木都有感情。
有时候却很冷酷,被抛弃的母亲,一直活在阴影下的孩子,酗酒或家暴的父亲。
有时候又很让人期待,温柔坚定的母亲,善良幽默的父亲,犯了错可以撒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