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
摔跤过后是歌舞,景晖没兴致看这些女人跳舞,他心心念念着的唯有一人罢了。
他站起身,
对噶尔丹拱手道:“大汗,
我的哈敦抱恙在身,恕我不能奉陪了。”
噶尔丹放下手中酒杯,道:“你且回吧。清国的女孩儿柔弱得很,
她既生病了,
你该回去照顾她。”
景晖拱手一谢:“多谢大汗!”
坐在对侧的钟齐海按捺不住了,心裏急得跟火一般,
她举起了酒杯,
拦住了景晖:“阿晖,你还没同我饮酒,怎么就这么着急回去见你的小哈敦了?”
当着阿努可敦的面,景晖不好直接拒绝钟齐海,随手倒了一杯酒,
同她碰了一下,
而后一口饮下。
钟齐海一直仰视着他湛蓝的眸子,
拿着酒杯的手忘记将酒送到嘴边。
景晖拭了下唇角:“臣已经同公主饮过酒,容臣先行一步。”
钟齐海抚了抚自己的额头,
佯装要倒下去,往他怀裏跌去,
景晖避开了她,
只握住了她一只胳膊,将她搀扶住了,
对她座位旁边跪着的人道:“脱裏,
你主子喝醉了,
你抱她回去。”
脱裏跪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傻傻地看着钟齐海
钟齐海心头涌上一股怒火,也懒得装晕了,自己站直身子:“我没醉,你别让他抱我。”
景晖顺势推开她:“告辞!”
景晖高大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浓黑的夜色中。
钟齐海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坐在高处的阿努可敦见了,劝她:“钟齐海,老老实实坐下。”
坐在一侧的赛布悠闲地转动着自己手裏的酒杯,打趣道:“钟齐海,你好歹是绰罗斯部的公主,怎么就看上了他那样的人,他不过是斗兽场裏厮杀出来的一个奴隶罢了。”
钟齐海掷给兄长一个狠狠的目光。他所讥讽的这个人是自己放在心上多年的人。当年他在斗兽场徒手杀掉饥饿的豹子时,她正好坐在看臺上观看,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实在迷人,像沙漠裏的海子,像夜空的星星,也似是这世上最珍贵的蓝宝石。自那时起,她这颗心便沦陷了。
她容不得别人说他不好。
坐在上方的噶尔丹佯装咳嗽了几声,阻止赛布继续说下去:“阿布,你喝多了。”
赛布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钟齐海不情愿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右手捏紧了自己右侧垂下来的细发辫。
脱裏跪到了她身旁,悄声问她:“公主,我们该怎么办?”
钟齐海瞟了他一眼:“随他去吧!你不是说西侧那边你的安排看不出是人为的吗?那就由他吧。”
景晖现在去追,也不一定来得及了。
脱裏跪在她身侧,低下头去,都不敢抬眼看她。她却稍稍低头去看他,她现在觉得这个她捡回来的清国奴隶实在太懂自己内心深处压抑着的邪念了,并且早早地替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她不希望绰罗斯景晖喜欢的人能安然回到清国。于她而言,这个人永远消失了才最好。
…
回到毡帐后的景晖气得青筋直冒。
他和守在毡帐门口的阿尔斯楞和乌仁娜说过很多次了,要小心韫欢给的任何东西,尤其是吃的东西,结果这两人还是肩靠肩睡着了,阿尔斯楞倚在乌仁娜的的肩膀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挑开帘子,裏面果然没了韫欢的踪迹,她居然又逃了。
景晖唇角轻扬,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她还会走那条路。
上次就已经说过,如果再逃,那他给她的惩罚将会更重。
可回想起钟齐海方才的样子,景晖心中略有几分不安。她似乎在刻意阻止自己回营。
…
策马的韫欢此次很快度过了芦苇河,钻入了一片胡杨林。
秋日风紧,吹得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马蹄踩在细碎的胡杨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头顶皎月,面迎冷风,韫欢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拿皮鞭拍打着马儿。
密林处较方才的草原更加黑得深沈,让人瞧不清前方,韫欢只能凭着清辉月色大致辨别方向。
也不知多久才能走出这片林子,一丛又一丛的黑暗笼在前方,当真叫人害怕。
前方又是黑暗。
她身下的马儿忽然抬起前面两蹄,往后退了两步,韫欢及时勒住了缰绳才没让自己摔下马来。
马儿像是被什么吓着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韫欢这次加大了力气,抽在马背上:“走啊!你怎么不走了?”
马儿痛得叫了一声,没往前奔跑,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前方,有什么吗?
韫欢突然觉得这片林子裏静悄得可怕。她只感觉周身的血液都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喘不过气来。
看不清前方是什么大家伙,浓黑的夜色中,只有两只巨大的瞳仁闪烁着可怖的光。
驮着她的马儿吓得又后退了几步。
韫欢跳下了马,急忙张望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衬自己的物件儿。
她折了一截灌木,又搬起了一块棱角处比较尖锐的石头。
前面的大家伙踩着树叶过来了,脚步沈重而缓慢,力量却大得很,韫欢只觉得周遭的这一片地都跟着震动了,空气也跟着压抑起来。
韫欢深吸了一口气,凭着泻进来的清辉月色瞧清了这个大家伙。
它体型庞大,有几分像狗,身上的皮毛和这浓黑的夜色融为一体,胸前那一道白色月牙斑纹却十分醒目。
韫欢心裏咯噔一声,面上尽量装着沈静,逼着自己敛住呼吸。
听说这种动物叫“熊瞎子”,视力并不怎么好,大多靠声音辨别方向。
韫欢敛住呼吸,牵着红马,小心地挪动着。
一人一马都没发出太大的动静,悄悄绕过它,往前面走着。
熊瞎子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般,一直朝他们这边挪动着。
空气中除了浓重的压抑感外,似乎还有股甜腻的味道,像是蜂蜜。
不好。
韫欢心中暗道,熊瞎子爱吃蜂蜜,他们为了捅蜂窝捞蜂蜜吃,宁愿被蛰。
韫欢凑到红马旁边闻了闻,果然是它身上有蜂蜜的味道。
她本来和钟齐海说好了自己会走东侧回去的,但她也没有完全相信她,而且她怕瞒不住绰罗斯景晖,所以依然选择了西侧芦苇河这条路。
只是,她没想到,这裏会有这么个庞然大物在瞪着她。而且红马上有蜂蜜的味道,只能说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钟齐海居然这般狠,当真想要她的命。
死一般的寂静裏,唯一清晰的就是熊瞎子沈重的脚步声。
红马吓得几乎叫出来,韫欢放下手裏树枝,轻轻抚着它:“马儿,你在这裏,别乱动。”
熊瞎子嗅着蜂蜜的气味,朝这边赶来。
红马惊得尖叫起来,熊瞎子确定方向后,加快步伐冲了过来。
韫欢一脚踢在马身上:“马儿,快跑!”
钟齐海想要的是她的命,无论如何,她不可连累这匹马。
她举起尖锐石块,跑到了另一侧,对熊瞎子吼道:“来啊,你要的新鲜美味的蜂蜜在这裏。”
熊瞎子看不太清四周,只觉得蜂蜜的气息和有动静的地方似乎不在一处。
另一侧的马儿往密林外狂奔着。
兴许是听着了一些动静,熊瞎子转过方向,朝着红马那边走去。
韫欢盯着它庞大的身躯,按捺住心中的恐怖,将手中尖锐的石头丢了过去。
熊瞎子和她相距不远,生生挨了这一石头。
它气得转过方向,朝韫欢这边扑来。
韫欢跑到一棵胡杨树后,熊瞎子此刻竟不像是瞎了一般,直接扑了过来。
韫欢躲闪开,那熊一掌拍在了方才她倚靠着的胡杨树上,胡杨树瞬间蜕下了一层皮。
韫欢看得心惊肉跳,随手抄起一根灌木,小心翼翼地往密林裏钻着。
红马钻出丛林后,撞上了绰罗斯景晖骑着的雪白马匹,景晖认出这是钟齐海那边的马,心中暗道不好。
他跳下了自己的白马,那红马认出眼前这位也是自己熟悉的人,冲过去咬住了他的裙摆,把他往丛林裏拖。
景晖凝望红马清澈的眼神:“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
红马哪裏能回他的话,只拼了命似的拉扯他。
不好,她有危险。
他转身拍了拍自己方才骑过的白马,说道:“的卢,你在这儿等我!”
之后,纵身骑上了红马,钻入胡杨林深处。
韫欢躲过一棵又一棵的树,熊瞎子跟在她身后剥了不少胡杨树的皮。
她躲在了一株枝干稍微粗点的胡杨树后,这次熊瞎子居然绕了一圈,自她眼前朝她扑过来。
夜色浓黑,韫欢只隐约看见它那两只爪子似乎有紫禁城裏夏天常用的蒲扇那么大,直接朝自己扑来。
韫欢拿起手裏的灌木,对准它的眼睛。熊瞎子一爪下来,她也正举起了树枝准备去戳它的眼睛。
这时,只听得“砰”的一声,在夜间十分清脆,像是烛花报喜。
韫欢吓得不敢睁眼,只听得一声巨响,面前的庞然大物却轰然倒地。
听见声音的她缓缓睁眼,借着几分月色,看清了代替熊站在她面前的人,月光披拂下,他面如和田玉,湛蓝眸子似是蓝色宝石,身型高大的他莫名给人一种压抑感,这种压抑感,似乎比熊瞎子更吓人。
韫欢心中似有落叶簌簌而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景晖深深凝视着她,手裏举着的火铳还在冒着细烟儿。
他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与她四眸相撞,月色下,他的眼睛裏漾着血丝。
“你为什么还要逃?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说过的话?如果你再逃,我会不惜一切手段留住你。”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哽咽。
韫欢心下翻涌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退了几步,撞在了胡杨树干上,之后央求他:“绰罗斯景晖,你说过,为了我,会努力当个君子,君子该有成人之美。我是大清人!你放我回去好不好?”
“不好!”他的声音陡然寒冷,带着几分颤抖。立在他身后的红马跟着睁大了眼睛,看他一点一点迫近眼前的女孩儿。
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用足了力道,仿佛要将她狠狠地嵌进自己的皮肉裏。
“韫欢,你可知,我的心很痛!”
韫欢眉梢轻蹙,冷眼对他道:“你放开我!我要回大清!”
他将她圈在这株树边,一拳砸在她身后的树干上,惊得树上落了几片胡杨叶子下来。
他深深垂眸,一直凝望着她。
“韫欢,是不是因为我是绰罗斯部的大臺吉,因为我的身份,所以你一直不肯接受我的心意?”
此刻的他居然像只受伤的猛兽。
韫欢被惊得呆住,仰头凝视他的眼:“不是,就算你不是绰罗斯人,我也不会喜欢你!”
这话竟比刀子还伤人。
景晖垂下眸子靠近她,几乎和她是鼻尖触着鼻尖。
眼前的人,蓝色眸子裏同时闪烁着寒冷和灼热,要将她淹没或者吞噬。
他心中的怒火和□□同时灼烧着。
韫欢猛然抽开手,甩在了他脸上。声音凛冽,惊得林间飞起了几只鸟儿,他们身侧的红马也吓得退了几步。
景晖全无防备,挨了这一巴掌,心中又怒又痛,不由分说地狠狠地抓住了她两只手,将她抵在了胡杨树干上,压住了她的唇。
唇瓣相贴,她及时转头,却引来他更加狂热的禁锢,他掰过她的小脸,拼命汲取着她口中的甘甜。这份狂热裏,还有几分尚未失去理智的怜惜和柔情。
这回他力道极大,韫欢都能感到他嘴唇处因焦躁而起的皮。
他不顾一切地将她放倒,让她平躺在胡杨落叶上,庞大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唇上一直封锁着她,手裏也撕扯着她的衣物。
肩膀处突然冰凉,韫欢只觉头晕目眩,只得狠狠咬了一下他的嘴唇,空气中顿时多了一点血腥味。他这才松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绰罗斯景晖,你这样,我会恨你的!”
景晖深吸一口气:“你恨吧!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说着,将她两只手举过她头顶,用自己的一只胳膊压着,之后再度擒住她的朱唇,小声呢喃着:“韫欢,别离开我。”
韫欢眼窝一热,眼角两颗泪已经滑下,落到了地上铺着的胡杨叶上。
景晖手裏不停地摆弄着她的衣物。这一刻,他只想留住她。哪怕是以最原始的掠夺方式他也在所不惜,他只希望这份清纯干凈的美好能一直守在自己身边。
连同她脸上的热泪,他一同吻干。
身后的熊瞎子突然起身,红马看着躺在地上意乱情迷的两个人,突然长吼了一声。
那股浓重的黑色眼看就要砸下来,韫欢也睁大了眼,两只手却被他的胳膊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绰罗斯景晖掏出腰间的绿松石短刀,往身后刺去:“方才用火铳,也只是打中你胳膊,故意留你一命,你却这般不知死活。”
熊瞎子吃痛,吼了一声,倒地之前,一爪拍在景晖的后背处,连带着将他的衣物撕开了一大块。
景晖只觉得后背处火辣辣得疼,他双膝一软,趴在了韫欢的胸前。
几乎是同时,熊瞎子也重重地倒在了落叶从中,合上了眼。
韫欢大惊,却不敢拍景晖的后背处,自己艰难地掰开他,从他身底下钻了出来。
景晖的湛蓝眸子已经合上了。
韫欢整了整自己的衣裳,之后扶起他,借着月色瞧他的后背处,一片血肉模糊,细碎的衣物和几道重重的伤口因为血迹沾染在一处。
她瞧着,只觉得自己身上仿佛也有这伤口似的,跟着痛起来。
她拍了拍景晖的脸:“绰罗斯景晖,你醒醒!”
男人并没有动静。
韫欢握住他的手,竟渐渐失了温度,不似方才那般灼热,她急道:“绰罗斯景晖,你不是绰罗斯部的大臺吉吗?你之前也受过伤,这么点伤肯定奈何不了你的,对不对?你醒醒啊!”
她用力拍打着的人依然没醒。
韫欢心裏涌上一阵酸楚,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下他,现在逃走,肯定能逃出去
可她心裏不忍。
这丛林中不知还有多少猛兽,他如今身负重伤,躺在这裏,只怕会被吞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