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是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她也做不到置之不问。更何况,她心裏也隐隐有了他的位置。
立在一侧的红马迈着达达的步子过来了。
韫欢轻抚红马,对它道:“小红马,我需要你帮我!”
小红马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四只蹄子屈下来,蹲在了地上。
韫欢艰难地移动着景晖,将他移到了马上,让他趴在了马背上。
她轻抚红马,柔声道:“小红马,得麻烦你带我们回去。”
红马听了,在韫欢的帮助下,努力撑起四只蹄子,驮起背上沈重的男人。
韫欢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来时的方向走着。
她怕趴在马背上的景晖摔下来,余光一直瞥向这边。
她恼自己,怎么就狠不下心来丢下他,那样就可以顺利抵达大清了。也许真是在这个世界欠了他太多,她做不到那般狠心。
从一开始就是,从救下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逃不掉了。
如果,他们是在现代相遇,没了这层国与国之间的征战,兴许她会接受他吧。可惜,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纵然是她不想回去了,她也怕万一哪一天,她就不由自主地回去了。
在这个时代,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
韫欢心中百转千回,夜风吹得她又冷了几分。
夜色如墨,韫欢牵着红马,借着月色缓慢行进。
丛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悲鸣:“
嗷嗷!”
韫欢听了,心下一惊,小红马也轻吼了一声。
这叫声,像狼,但又不是狼,是比狼更可怕的动物。
这片密林裏,究竟还有多少危险等着他们。
韫欢脚下瞬间僵硬,不过好在应该快走出去了。
她拉扯着红马,一个劲儿往前冲。
这侧确实又有个庞然大物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一只罕见的白虎,毛色如雪,衬着黑色的斑纹,不过它此刻正瘫在地上,白色的皮毛沾染了猩红的血迹。
韫欢屈下身子,瞧了一眼,白虎的后腿跟处是一枚铁制的捕兽夹,圈住了它的后腿,鲜血四溢。
韫欢小心地蹲下来,白虎扭过头瞪着她,目光冰冷。
明知它听不懂,她还是缓缓道:“我没有恶意,你别害怕。”
其实害怕的人应该是她才对。这回可真是前有熊后有虎,那些人是铁了心要杀她。
趴在马背上的男人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瞧着蹲在地上的人,心裏也焦急起来,不过很快闭上了眼。
明知有老虎,这女人居然不想着逃。
可真是急死他了。
韫欢缓慢靠近白虎,借着月色仔细瞧着捕兽夹上的机关。
白虎朝她咆哮了一声,声音震落了几片胡杨叶子。
韫欢凝视它的眸子:“你别乱动,我帮你取下它。”
白虎显然不信人类,怒吼了一声。
韫欢并没有被吓退,跪在它后腿处,替它拨弄着机关。
许是感受到韫欢并无恶意,白虎将脑袋搭在了地上,一直瞧着这边,韫欢正替它解开后腿上的禁锢。
趴在马背上的景晖急得想直接跳下来。
这女人,真是什么都救。
他悄然睁开一只眼,小红马似乎有所察觉,扭头朝后面睨了一眼。
景晖连忙又合上眼。
韫欢终于触着了开关,轻轻一按,捕兽夹松开了。她掏出自己的一方手帕,轻轻捆在了白虎后腿处。
兴许是感受到后腿解放了,白虎很快站起身,一瘸一瘸地钻到了灌木丛裏,走之前还瞧了一眼韫欢。
韫欢轻轻朝它挥手:“快走吧!”
白虎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韫欢瞧了一眼躺在马背上的人,轻轻挽住他耷拉下来的一只手,摩挲着他掌心,温暖着他,轻柔地道:“绰罗斯景晖,你可千万别有事。”
趴在马背上的男人听了几乎要笑出来,硬生生憋回去了。夜间风冷,他身上的伤口也让他直冒冷汗,不过他却觉得心裏暖和。
…
回到营地后,韫欢拍醒了肩靠肩睡着的阿尔斯楞和乌仁娜。
阿尔斯楞摸了摸后脑勺,不解道:“我怎么又睡着了?”
韫欢将红马系好,景晖常骑的那匹白马也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她一并系在了毡帐门口。
“乌仁娜,臺吉受伤了,你去请个军医来。”
乌仁娜揉了揉睡眼,这才看清趴在红马背上的是景晖,他一动不动地趴着,吓得她赶紧跑着去请军医了。
阿尔斯楞主动上前问:“哈敦,我能做些什么吗?”
韫欢指着红马:“你帮我把他扛到毡帐裏。”
…
趴在榻上的绰罗斯景晖仍然保持着不动的姿势。
韫欢小心地替他揭开和伤口粘在一起的衣物,拿剪刀剪了,丢到了一边。
毡帐内点着多只蜡烛,橙黄的灯光下,他的后背处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三道巨大的红痕,从他肩膀处一直贯穿到他腰腹间。
这三道深深的伤痕之下,他背上还有很多浅浅的旧伤口,包括之前在大清被箭矢射中的伤。那裏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
韫欢眼窝一热,几乎要落泪,她伸手捋了捋他的褐色长发,拨弄到了一侧,吐出她以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绰罗斯景晖,但愿你没事。”
趴在榻上的男子觉自己发梢间痒痒的,心中也跟掉进了小绒毛一般,痒不可耐,唯恐自己装不下去了。
这时,乌仁娜已经请了军医赶回来了,一同跟过来的还有丹济拉。
他进来便问:“阿晖,阿晖。你没事吧?”
他走到床榻边蹲了下来,这回对韫欢却没了好脸色:“你跑什么跑!他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为何三番五次地伤害他?”
韫欢心下楞住,也不知回什么好。
丹济拉瞟了一眼韫欢,见她眼眶通红,也不好多指责,只蹲下来握住了景晖的右手,急切道:“阿晖,阿晖,你可千万别有事。我们部下还有五万兄弟等你照顾。”
趴在榻上的景晖悄悄对他睁了一只眼,很快闭上。
丹济拉随即会意,哭喊声更大:“阿晖,阿晖!”
军医替景晖包扎好伤口处,搭上了他的脉搏,心中越来越纳闷。
虽然看着触目惊心,但臺吉所受的明明只是皮肉伤,以他强健的身子,不会晕厥到此时。
蹲在他身侧的丹济拉朝军医挤了挤眼睛。
韫欢凑过来问:“军医,他怎么样了。”
军医微微一挑眉,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情况不妙啊,臺吉之前受过严重的内伤,此回新伤旧伤一起覆发,只怕得好生将养才能好全。”
韫欢微微攥了下拳头,心中更加酸楚。
原来他竟受过内伤,难怪他会醒不过来。
军医朝她福了福身躯:“臺吉这边,有劳哈敦悉心照顾了。他的外伤需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物,内服的药只需在三餐之前服用即可。”
韫欢一一点头应下,还问他:“他什么时候能醒?”
军医不紧不慢道:“臺吉身子强健,应该要不了多久。”
趴在榻上的人恨不得甩手打过来,把时间说长一些又不是不行。
军医心下一切明白过来,接着道:“臣就不打扰臺吉养伤了,明日臣自会向大汗说明臺吉这裏的情况。”
丹济拉扯住他衣袖:“桑伽大人,你知道该如何说的吧?”
军医桑伽会意:“自然。”
丹济拉心下才放心,放他离去了。
帐篷裏很快只剩下韫欢一人。
她坐在榻边,面上压抑不住内心的关切,饶是他背上已经绑上了白色的纱布,那纱布也很快氤氲了血迹。
韫欢怕他着凉,伸手替他盖上了被子,又怕压疼他的伤口,便顺手搬了几个枕头来,放在他身体两侧,再将被子盖上,这样棉被便可不会直接触到他的伤口。
奔波劳累了几个时辰,睡意如海潮般涌过来,说是留下来照顾他,韫欢却撑着脑袋在他榻侧睡着了。
榻上的人口渴难耐,察觉到身侧没什么动静后,他便睁开了眼。没顾忌身上的伤口,侧过身子,也撑着脑袋看着韫欢。
此刻,她安安静静的,也不闹腾,真像只小白兔。
景晖伸手轻刮她的鼻梁,轻轻道:“韫欢,你心裏有我,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心意逼出来。”
他长眉轻扬,眼中闪烁着星芒。
韫欢觉着身上冷,咳嗽了几声。
景晖赶紧不动声色地趴了回去。
趴久了实在难受。
韫欢咳嗽几声后,微微抬起了头,她守着的这人竟还一动不动地趴着。
她轻嘆一声,攥住了他的大手,他掌心竟不是那般冰冷了,韫欢觉着不对劲。
趴在榻上的男人也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
韫欢甩下他的手,没有了方才的关切,心中平添了几分怒火:“绰罗斯景晖,你早就醒了,对不对?”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她。
韫欢伸手拿了一侧的水壶来,佯装要倒下去:“你若再装,信不信我在你伤口上洒水。”
榻上的人这才踢开被子坐起身,故意道:“韫欢,你可不能这么做,如今整个草原都知道你是我的夫人,你杀我岂不就是谋害了自己的夫君。”
韫欢不理他的浑话,只怒问他:“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是不是从胡杨林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我?”
景晖睁大清澈的眼瞧她:“没有,我刚刚才醒。”
他目光澄澈,深沈得如碧海,韫欢被他盯得不紧红了脸。面上仍没有好脸色对他,只淡淡道:“你醒了便好。”
他反倒故意挑拨,迫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方才在胡杨林,倒是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你怎么不把我丢那儿,自己趁机逃呢?”
韫欢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淡淡道:“把你扔那儿,我只怕你会被野兽吃了。所以……”
“所以…你还是为了我,才返回的,对不对?”男人已是捉住了她的衣袖。
韫欢微微一喘:“不是,即便是别人,我也会这么做。”
景晖垂首道:“若是赛布,你会救他吗?”
这个名字让韫欢觉着恶心,那个伤害了滔滔的人,她在这边倒时常能瞧见,可是她根本没能力除掉他。
韫欢轻轻摇头:“不会!”
景晖目光促狭,捉住她的小手,放在嘴边,轻吻了她的手背:“你心裏有我。”
韫欢甩开他的手,自己手背处还残存着他唇角的滚烫,她解释道:“不!这只是你一厢情愿,你若知恩图报,就该放我回大清。”
上身缠绕着多块白色纱布的男人从榻上跳下来,揽住她小小的腰肢:“不如以身相许如何?我把自己许给你,就当是报恩了。”
韫欢推搡开他,自己一口气跑到了毡帐外。
心裏砰砰直跳。
毡帐外面,被她系在一处的白马和红马也互相抵着脑袋,缱绻自如。
这两匹马才刚见面,这又是深秋季节,怎么就看上了彼此。
夜风微凉,她心裏却一阵闷热。
毡帐内,景晖给自己倒了水,送到喉间,稍稍压制住自心头涌上来的干燥。…
景晖伤势不重,几日便恢覆如初,只是背上结痂还要段时间。
这日一早,她牵住韫欢的手,同她一起赶到了钟齐海的毡帐。
钟齐海不在毡帐裏,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发呆。
冷不丁一鞭子抽过来,她轻易避开了,皮鞭甩在她身侧的草丛裏,枯黄的草瞬间飞了一些扬到空中。
钟齐海回头一望,握着皮鞭牵着他妻子的绰罗斯景晖目光凶狠,似是带着火焰,要将她整个燃尽。
“钟齐海,我希望这种事不会有下次。”景晖掷地有声道。
钟齐海站起身,状似不解地问他:“我干什么了,你竟这么生气?”
她垂眸下去,景晖一直拽着韫欢的手,她见了心中更来气。
景晖举着皮鞭对着她:“你故意帮她逃跑,却在胡杨林裏安排了猛兽,无非就是想叫她死于猛兽之口,叫我无从查起。”
钟齐海苦笑,狠狠瞪了一眼景晖身侧的韫欢:“看来,你都告诉他了,只怕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些。”
韫欢没想到他一早拽自己到这裏来只是为了算账。
她扯开他的手,站得离他远了些,才道:“阿海公主,我没有在绰罗斯景晖面前说你什么,但你居心不轨,意图谋害我是真。”
钟齐海冷笑:“是又怎么样?你这样一个柔弱的清国女人,你根本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景晖揽过韫欢,将她按在了自己怀裏。
一手举着皮鞭对着钟齐海:“她配不配,由我说了算。至于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钟齐海,念在你是大汗和可敦唯一的女儿,我对你已经够客气了。可你应该也知道我的性子,我这个人睚眦必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自己拿鞭子抽自己几下。”
韫欢刚要开口替钟齐海说话,景晖伸出食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唇。
他将自己的皮鞭丢在了地上:“你自己抽几下,我和她在这看着。”
钟齐海眼中泛着红泪,额前的红珊瑚坠子一晃一晃的,她不去捡地上的皮鞭,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红皮鞭,盯着景晖,将热泪逼回眼眶:“绰罗斯景晖,我不用你的皮鞭。”
她举起红皮鞭,抽在了自己身上,红色的裙摆迎风飘拂。
她松手后,又高高举起皮鞭,闭上眼,准备再次往自己身上抽去。
皮鞭落下,一阵清脆的响声,她却没有感受到疼痛。
这一鞭子,落在了冲到她跟前的脱裏身上。
脱裏抢过她手裏的皮鞭,朝景晖这边跪下:“臺吉,此事和公主无关,都是小人一人所为。”
景晖瞇眼,不屑地瞧了他一眼,身量很瘦,面庞比寻常的绰罗斯人要白一些,钟齐海回来有些时日了,他也听人说起过,这是钟齐海在路上捡的一个清国人,她和赛布一样讨厌清国人,所以将他留在了身边,做自己的奴隶。
“你不过是她的奴隶,你有权利替她做这些事情吗?”
脱裏一鞭子抽在自己身上,他身上的褐色衣物瞬间裂开,他语调倒很平稳:“臺吉,确实是我一人所为。”
他说着,又举着鞭子抽了自己几下,上身的衣物很快破碎。
钟齐海瘫站在原地,本来一直凝望着景晖的眸子转移到了他这边。
上身开裂的皮肉和衣物混在一处,脱裏咬牙坚持着,狠狠地抽打着自己。
韫欢被景晖圈得动弹不得,趁机踩了一下他的脚背,方让自己解脱出来,她怒道:“够了!绰罗斯景晖,之前是我自己想逃,和他们都无干系,你别小题大做了。”
绰罗斯景晖指着一旁傻站着的钟齐海,怒道:“你前几日遇到的可是熊瞎子,它差点吞了你。他们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够了!”
脱裏又是一鞭子抽在自己身上。
景晖上前几步,夺过了脱裏手裏的红色皮鞭,扔回了钟齐海手裏:“看好你的人,别再害她,否则,即便你是绰罗斯部的公主,我也有法子对付你。”
钟齐海红着眼睛,对上他的眼,一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