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汤水流进了口腔,滑过舌根,留下了些微的苦涩。热气从腹部缓缓上升,总算是有了些力气。意识已经回笼,只是眼睛还是沈重地睁不开。
感觉有温凉的手指搭上了腕间的脉搏,时重时轻地按压。片刻,就轻轻拢回她的袖子,隔着衣袖抬起她的手腕放回了温暖的被窝。
“少恭,怎么样?”她听到了昏迷前那个少年的声音,似是和这位大夫很熟。
“这脉浮散无根,轻按有分散零乱之感,中按渐空,重按则无……”温文儒雅的声音沈吟片刻,“怕是大不好了。”
“啊!这岂不是,散脉!古书有云:心脉浮大而散,肺脉短涩而散,皆平脉也。心脉软散而怔忡,肺脉软散为汗出,肝脉软散为溢饮,脾脉软散为肿,皆病脉也。肾脉软散,诸病脉见散,皆死脉也。少恭,这可如何是好?”
肯定是个唠唠叨叨的书生。听“古书有云”听得头大胸闷的施定闲忍不住腹诽。
她很怨念,身为现代人,即使在这个时空转生无数次,还是无法完全适应这些字字考究的长篇古汉文,还是这么专业的医学论着。而且,既然都这么着急了,还拉拉杂杂引用一下古文,得亏这少年不是大夫。
“小兰莫急,我观这姑娘脉象虽虚,但汤药服下即有起色,尺脉隐隐有了沈取之势,可见……”
“呼,那就好,”少年呼了口气,“少恭,那你刚才为何又说是大不好?”
“我方才为她诊治时发现她膝盖关节处天生不正,想来日常行路便有困难,后又遭受重击,有些碎骨,若不及时清除,日后恐有病变。”
“哼!那群作恶多端的恶人,连个孩子都不放过,竟是将她打得头破血流【已死的众山贼:冤枉!那是她自个儿撞得。】,膝盖骨碎裂!”少年很是有些愤愤不平,又问道,“那进行清除便是,有何为难之处?”
“哎,小兰,这位小姑娘身体状况特殊,怕是不能用麻醉药剂,但是清醒时这割肉剜骨之痛就连那些江湖豪侠也……”
“……好。”声如蚊蚋。
刚好自己没有痛觉,总比以后成了走不了路的废人来得好。虽是可以无数次的转生,但能得到一具人类女孩的身体,也是舍不得随意废弃的。
“你醒了?!”那少年听到声音,惊讶地望向病榻上面无血色的女孩子,看她似乎是连睁眼都困难,忍不住劝道,“你,你可是想好了,这活生生的割开皮肉,取出碎骨,可不是件寻常小事!昔日华佗要为曹公开颅治头风,虽说是他疑心病重,讳疾忌医,但未尝不是因这其中疼痛难忍,比之开膛破肚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你还是在清醒的情况下,你又这么虚弱,别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了,结果活活地疼死了……”
“小兰……”
“我,我不是这意思,我没有诅咒你的意思,我是劝你,劝你再考虑考虑。”少年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施定闲微微颔首,吸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只是心意……已决,有劳……”
“在下欧阳少恭,这位是在下的好友,方兰生。姑娘,可是考虑好了?”
“是的。”
“既然如此,在下便着手准备。只是,快要到花灯节了,刚好姑娘可趁此将养一些时日,待身体好转。眼下,姑娘在这裏好生休息便是。在下先行告辞。”说罢,拱手转身,往外走去。
“少恭?少恭!”方兰生对欧阳少恭也同意这个女孩子如此大胆的提议表示无比费解,急急扔下一句,“就是这样,其余的你不用担心。你先好好歇着。”便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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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日,施定闲的身体竟是已经大有起色,脉象逐渐趋于平滑。前来探望的方兰生啧啧称奇,不忘对欧阳少恭的医术推崇备至。
“少恭,你这简直就是妙手回春啊~”
“真是当不起小兰这声谬讚,我只是尽到一个普通大夫的责任而已,当是施姑娘自己意志坚韧,才得以康覆的如此迅速,实为罕见。”
“欧阳先生真是过谦了。定闲这条小命得亏先生仁心仁术才可以保全,真真是铭感五内。”施定闲有一点羞涩地抿了下嘴,“只是定闲身无长物,这几日用度还全赖先生张罗,实在是惭愧。”
“救死扶伤是大夫的本职。施姑娘不必如此挂怀。”
“我说,别这么谦虚过去惭愧过来了。”方兰生走上前,对着已经可以端坐在床上的施定闲说,“明晚就会有灯会,我年年看到大,虽然觉得没有太大的意思了,但是你这么大的小姑娘倒是挺喜欢的,怎么样?去散散心吧。”
“这样也好。恰逢灯会盛事,明日在下会去租一艘船,届时施姑娘可乘船游玩。等过了明日,便为姑娘开刀取骨。施姑娘觉得如何?”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施定闲笑瞇瞇地答道,语带期待。看样子果真像是故作老成的但是又掩不住玩心的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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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河面一片光亮,河岸灯火通明,小孩子跑闹嬉戏,好不热闹。
施定闲坐在方兰生临时找来的轮椅上,倚在船边,手指缠绕着发梢,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兀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