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
我再遇见约瑟夫伯爵,是在大雨夜的一个晚上。
他看上去颓废、血腥、整个人松松垮垮。
一套臟兮兮的衬衫穿在身上,领结歪了一半,藏青色条纹西装缺了半条袖子。
我猜他大概是和野狗打了一架,脖子上半圈牙齿印还在。
我蹲在咖啡馆门口,把手伸给他。他蹲在臺阶下,慌乱地找着眼镜,长柄伞滚到路边,雨水把他彻底浇透。
“约瑟夫伯爵?”我试探着喊他。
“……玛利亚小姐?”他有些畏畏缩缩,丝毫没有一个伯爵该有的风度。
在伊斯威尔庄园,那个风光无尽,连公爵家小儿子的剑法都敢嘲笑的人,去哪儿了?
哦,他甚至给国王写过羊皮卷,泛黄的纸上是对税法改革的最新倡议。
忧国忧民,堪付重任。
这是国王看完羊皮卷之后说的话,那一年约瑟夫伯爵只有十五岁。呵,说出来谁信呢?
此刻,我让侍者替他换了干凈的衣服,泡了一杯热咖啡,坐在暖炉对面。
咖啡厅裏有轻盈的小提琴声,拉的是升f小调小夜曲。
约瑟夫伯爵抱着咖啡哼唧哼唧,似乎在跟着音乐吟唱。
“别说了,别说了,”他摆摆手,阻断我的啰嗦,“我自己都不信。”
“你看看,我才二十五岁,可是橡树街的小伙子们都喊我叔叔了,他们以为我至少四十了。”
我看他一脸胡子拉渣,栗色头发卷了银白发丝,眼皮子周围全是细纹。
说他快退休了我都信。
不过,伯爵是不会退休的。
这头衔是终身制,还能继承。
哪像我这个苦逼咖啡店小业主,别说退休,每日应对各种皇家检查和苛捐杂税,就好废了半条命了。
“……”
约瑟夫伯爵蓝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老鹰一样盯着我。
“玛利亚小姐,您也老了。”
他毫不客气。
我告诉他,我换了三次夫姓,送走了两个私生子,现在每天捯饬着入不敷出的小咖啡馆。
我能不老么?
约瑟夫伯爵十分惊讶。
才十年。
怎么就?
“您,您可是这个帝国最尊贵的玛利亚小姐啊。带着神谕降生,被主教祝福的女孩!”
他拍了桌子,咖啡哗啦一声翻到在地。桌子上的小沙漏翻转一下,时间于是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
伊斯威尔庄园的小女仆们,今天都分外忙碌。
听说不止是各个地方的显贵,连国王陛下都有可能亲临庄园。
国王陛下是鬼这个传闻,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有人说他三头六臂,有人说他身体透明,宛如幽灵,还有人说他耳朵是尖的,眼睛是金色的。
总之是个精灵,要不就是老鼠。
反正不是人。
尖耳朵的国王出现在宴会上时,整个热闹的晚宴变成了灰色。
仿佛一副油彩画瞬间失去了鲜亮色泽,只剩下灰扑扑的定格。
整个大厅喧闹的声音一下子寂静下来。
时间被罪恶魔法凝结,沙漏被抛到半空。
仆人们举着盘子的手尚未放下,贵族少女们的脚尖划过半个圈,刚想转一个华尔兹优雅的舞步。
绅士们的酒杯碰了一半,还来不及喝到唇边。
只有国王一个人色泽鲜明,穿了极为华丽的红底金色长袍,穿梭在舞会大厅。他牙齿尖锐,鼻子嗅着美味。香甜可口味道——是血。
他挑食。
尖耳朵刺穿空气,不停转动。寻觅着猎物的气息。
年轻的、新鲜的、贪婪的血液。
让他大快朵颐。
这个时候,一个少女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冲到宴会大厅。口中喊着,不好意思,挑鞋子挑晚了,不会错过国王致辞了吧。
一个少年也紧跟其后,喊着,迟到了迟到了,手中是一卷厚重羊皮卷。
他们看到悬浮在空中的静止画面,吓得不轻。
国王也惊讶。
为什么唯独这两个人没有受到“时间凝结魔法”的控制?
他们是谁?
哦。
国王认出来了——
这俩可是帝国的宝贝儿。神谕说他们可是掌握着帝国的未来。
国王想,他要好好招待下“帝国的未来”
玫瑰。香槟。
迷你盔甲。廉价的香水。
小孩子们都知道,榆树街新开了一家精品店。
精品店裏的东西并不精品,胜在小巧可爱,价格能够接受。
他们放学后,总是捧着各式各样的小礼物,从精品屋嘻嘻哈哈出来,吵着要比一比。
约瑟夫伯爵换了新衣服、戒了烟、买了新拐杖、也换了金色边眼镜。
他甚至戒了酗酒,喝起了咖啡。
手上是各种各样的报纸。
从《帝国头条》到《八卦天下》,款式齐全。
咖啡馆生意冷清的时候,我就去他的精品店唠嗑。
从国王上一年的财政收入到公爵家小女儿的口红色号,反正报纸上印啥,我们就聊啥。
他不再怀念他的庄园,他的仆人,他的骏马。
他也不再试图用麻木的右手食指去折腾小提琴的琴弦。
他曾经用两根琴弦就弹出了整首g小调小夜曲。现在是降调也不行,升调也不行。
统统作废。
为了斗刺客,他的手掌一半都神经衰弱。
我忍不住问他,“国王赐给你的蓝色勋章呢?”
“毕竟您可是救了国王的命。”
“不是一次,不是两次,而是三次。”
我竖起了三根手指。
约瑟夫伯爵弹开收音机,裏面是隐隐约约的歌声,然后切换到新闻。
【继公爵家次子失踪之后,摩尔伯爵家的小儿子也神秘失踪。】
【人们都惶惶不可终日,怀疑‘帝国幽灵’又回来了。】
【毕竟,三年前,摩尔伯爵家的长子失踪再被找回时,脖子上多了一排压印,疑似吸血鬼所为。整个人也从此萎靡不振,精神恍惚。】
每年到万圣节前夕,这种新闻就会来一次。
前两年我还挺好奇,现在也当每日惯例来听了。
“哦,对了,你不是还有一枚红色勋章吗?那是国王奖励你,你提的一系列税收改革措施十分有效,偷税漏税大幅度降低,让国库翻倍。”
“还有还有,”我的还有还有被他一个噤声手势打住。
“玛利亚,你听!”
收音机转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是一则欢快的广告。
【万圣节杀戮乐园派对如期而至,伊斯威尔顿庄园期待您的莅临!】
【门票仅需十枚银币,数量有限,尽早预约!】
“!”
我很吃惊。
约瑟夫伯爵的老家,伊斯威尔顿庄园总已经变成半个废物,一座鬼屋。
女仆们接连惨死,蝙蝠们每晚高飞。
连约瑟夫伯爵自己都不敢溜回去,现在居然有人要筹划派对,还敢收门票?
好容易把自己拾掇起来的约瑟夫伯爵,一下子泪水浑浊起来。
他胡乱擦着眼睛,再用镜布胡乱擦起了镜片,到底撑不住,趴在收银臺前呜咽起来,仿佛十年前做错事的小孩子。
我只好拍拍他脑袋,让他别哭。
“……”
我问他哭啥。难道他也想去参加派对?
他断断续续哭着,字句碎片一样,拼凑起来是一句话。
他一直坚信自己有一天会回到巅峰,重建庄园,现在突然觉得这一辈子也就被定型了。
庄园废了,他呢,半废不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