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航魂
1.雨
帝国第三舰队,指挥舱。
大团大团的星云雾气,在玻璃窗外嚣张。它们变幻着各种颜色,从深紫到淡蓝,等接近于天蓝时,它们就会心情颇好地爆炸,整个星系将归于无。
多么美好。
教授解释的时候,脸上全是坏笑,他甚至指着指挥官的脸庞说,你看,他眸子是无色晶体,刚才是深紫,现在是淡蓝,等会儿就是天蓝了。
“为什么我们的瞳孔是碧绿的,指挥官却是无色晶体呢?”听课的人充满好奇心,奶声奶气问。
“因为他是亚人类么。”教授勾起笑容,不怀好意解释,“似人类又非人类。他的母亲可是……”
“你们够了。”一直紧握着方向盘的人,此时摘下了手套。指挥官把飞行模式调到了自动檔,然后靠在一排排闪烁的控制面板前,没好气看了眼俩人。
大的四十岁,小的十四岁。
教授是他从帝国高等院校请来的,据说懂得帝国最精密的战舰知识。
现在看来,他比较善于八卦。
小孩子则是他捡来的,跟了他十三年半。她半岁的时候,说话奶声奶气,眼眸碧绿。
现在十四岁了,还是这么撒娇。
她打扮得十分萝莉,像是一个四五岁的娃娃,脚上踩着红皮鞋,脖子上扎着蝴蝶结。
可是她昨晚才替他屠-杀了一整座城市。
无人生还。
指挥官揉揉眉心,三天前的恶战历历在目。他抢了一整只舰队,一个被称为灭世武器的小女孩,一个被称为移动图书馆的教授。他在短短三天时间,毁灭了两座城池,烧毁了三个军事要塞,与天空要塞直接对峙。
冲破大气层,进入天狼星系时,他的第三舰队完好无损,武器蹦蹦跳跳扎着蝴蝶结,教授满嘴八卦。
仿佛神佑。
可是此刻,指挥官看着玻璃外不停变幻的星云雾气,无色晶体的眸子除了折射出颜色,流露出一种不应有的情绪——怀疑。
二十岁时,当他接过权杖,成为帝国第一指挥官时,从未怀疑过这一辈子对帝国的赤胆忠心。他镇-压反-动势力,将一个又一个胆敢反抗皇权的贫民叛-乱辗压时,他从不怜悯那些囚犯的嘶哑求饶。
他们哭诉课税,哭诉天灾,哭诉瘟疫,他只是温和地微笑,仿佛在听一个拙劣的街头演讲。
他甚至在贫民叛-乱首领艾德哭着跪在地上,给他看满身被贵族虐待的鞭痕时,往他帽兜裏塞了一个银币。说是赏钱。艾德死之前,怨恨地嚷嚷,神会诅咒你,诅咒这个帝国。
他只是手插-在风衣口袋裏,点燃一支烟。
即使当半岁的人形武器爱雅赤-身-裸-体躺在他面前,用纯真无邪的眼眸打量他时,他也从未怀疑过自己控制这个灭世枪械的能力。他替她批上灰色风衣,将她贴在自己的胸膛,低声说感谢陛下的信任,他定然不负所托。
十三年的大雨夜,一切被肆虐的暴风雨席卷。他穿着污泥的军靴,一步一步从地下室臺阶爬上来,每一步都溅起水花。黑色的兜帽将他的视线遮了半截,他只是低头摸摸手中婴儿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
汽车吐着骯臟的尾气,行人穿梭在十字街头。闻名帝都的时代广场,此刻被暴雨收敛起一切奢华与射灯。只剩下一张纸低头沈默快走的脸,还有垃圾桶翻涌出来的鱼骨头。
隔夜剩菜的味道是如此熟悉,指挥官亲亲怀中婴儿的额头,许她一生的宠溺。他从四岁啃到十四岁的鱼骨头,看人白眼靠偷窃为生的滋味,不会让她尝到分毫。
粉红色的皮鞋,或者艷丽的兔子耳机。只要她能想到,他就会满足。
贫民叛乱首领艾德扯开上衣时,大嚷着,你们这些帝国的蛀虫,你们所谓的高贵无邪是建筑在我们的遍体鳞伤之上!
这叫嚷冲破耳膜,在磅礴大雨夜,冲击着指挥官的脑壳。他抱紧小小的武器,想,你不会因为偷窃被鞭打,你不会像我一样。
雨愈发肆虐,天幕仿佛要崩塌,而那一刻,他不曾怀疑。
艾德是挑战体制的人,他是顺应体制的人。从小偷到新兵,从兵痞子到指挥官。这个社会从来给人一条窄路,艰难攀登了,还是照样可以到达山顶。
只要站到了山巅,即使叛逃也不过是阴谋的开局。他与陛下联手演的一出好戏,只为了骗过隔壁星系的监视,将人形武器携带出境。那夜,陛下扯扯他衣袖,求饶着说,叔叔你会帮我吧,他俯下身毕恭毕敬行礼,说,当然。
“叔叔,你发誓好吗?”陛下长着十四岁的脸,还有十四岁的个子,他只能仰面扯他衣袖。
“我发誓,此生效忠陛下。”指挥官单膝跪下,陛下刚好能抚摸上他头发,眉开眼笑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