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教皇步入了房间。
七年后的教皇,穿着一身长袍,长袍滚边是刺绣,衣襟上是巨大的十字架。
他容颜英俊,仿佛刀削一般。
一切都宛如在森林初见时一样,仿佛七年的弹指光阴,只是七个瞬间。
他没老,也没变。
即使是此刻俯下身,伸出右手手掌的姿势,也是同一个弧度。
“来,薄荷。”
他俯下身,抱起薄荷。薄荷柔弱的身躯,依偎在他怀中,仿佛一只抱着大树的树袋熊。
听说树袋熊不爱洗澡,所以身上永远是桉树叶的颜色。
碧绿碧绿的。
碧绿碧绿的薄荷,此时伸手勾住教皇的脖子。喊了一声,叔叔。
她是故意要提醒他的,他们中间巨大的年龄差。
七年前,教皇三十岁,七年后,教皇快四十了。
虽然他的容颜永远看上去像是二十九岁。比三十岁少了一天。
但这不妨碍薄荷提醒他。时时刻刻提醒他。
“叔叔。”她喘气说,双腿瘫软无力,仿佛两只鸭掌垂落下来,“我好怕。”
“怕什么呢?”教皇问,眼神游走在她额发。
薄荷额发乱了,淡绿色碎发快遮住了眼睛。他用修长的手指,替她拨开。
薄荷露出了翠绿的眸子,仿佛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再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呢?”
“为了发掘我潜在的占卜能力,你教会我修炼秘术。可是这禁忌的秘术,却剥夺了我的身躯。先是让我双脚瘫痪,再是让我皮肤惨白,这两天……天啊,这两天我好像出现了幻听。该听的却听不见了。”
薄荷抖索着,嘴唇开始发青发绿。
教皇抱紧颤抖着少女,拍拍她的背。
“你恨我吗?”
“不,我不恨。”她摇摇头。
这七年来,教皇吩咐侍女,好吃好喝招待她。
她住在最华丽的宫殿,虽然事后证明不过是个庙宇。她脚瘫痪后,教皇一直抱着她,去外面看风景。
风景包括神殿后的精灵湖,传说中精灵回声葬身于此。
她对着湖面,看着湖中倒影的英俊教皇,觉得无比满足。
有时候,教皇会施展神力,让湖面结冰。
他口中念着咒语,一手抱着薄荷,一手挥舞神杖。
精灵被逼出湖面,在裂纹迅速冻结住她的身躯前,高高盘旋。她脸上神情总是十分不爽。
薄荷认出,那只精灵她在森林见过。
彼时,精灵对教皇说过些耳红心跳的话。
精灵穿着薄薄的纱衣,像一个蜻蜓般展翅飞舞。
她甚至唱着美好的讚歌,歌颂教皇的美貌。
自从教皇将她从森林带回来以后,她总是躲在湖底沈睡,每次被逼出来时才被迫献歌献舞。
神情又娇傲又害羞。
薄荷想,这真是只别扭的精灵。
薄荷偷偷去问过精灵,要不要放她逃走。
精灵小声在她耳边说,每天与教皇捉迷藏可开心了,并不想走。
薄荷点头,于是懂了。原来精灵是故意在惹教皇引起兴致呢。
“不,我不恨,”她再次摇摇头,声音丝毫没有怨恨,“我与冰封在精灵湖的小精灵一样,每天能看到教主大人您,就十分荣幸了。”
“真是抹了蜜呢,”教皇食指点上她嘴唇,摇摇头,“这可不好。我不喜欢说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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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加冕典礼上,仪仗队吹起嘹亮的号角。银色长号上,垂挂着旗帜,上面是帝国图腾。
图腾上阴森的黑龙正在狞笑,风吹得旗帜翻飞。
薄荷于是看到风鼓起来,将狭长两行黑龙都清一色吹起。
国王踩着红地毯,从银色长号中间一步一步向前。
国王穿得臃肿而富丽堂皇。
额头上箍着皇冠,上面镶满钻石。
他手上是空的,甚至没有握着权杖。
与寒酸如暴发户的国王对比,站在红毯另一端的教皇,就仿佛真正权势的象征。
他一袭低调奢华的长袍,只在滚边刺绣着十字架。镂空的十字架,重迭的镶边。
反而显得神圣。
他目光深邃,手上握紧着权杖。权杖上的水晶球裏,藏着一枚骷髅。
教皇与骷髅,都凝视着国王。
鼓号声安静了,管弦乐队响起,偶尔有钢琴间隔流动。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认真听着教皇宣读冗长的契约。
总之在君权神授之前,有一连串条条框框要遵守。国王不许干涉公爵赋税,不许干涉公爵战役,不许干涉公爵领地。
君权神授,这本是皇室对教廷的妥协。
但被教皇这么一念,倒成了国王与公爵的较劲。
大概因为是用上古语言念的,这语言失传很久,也木有人听得懂。
仪仗队后,站着公爵侯爵伯爵们,两侧是骑士。再往后是三军军队,列阵整齐。
再再外层,是跪着的平民。国王也正弯腰聆听神音,民众更是只能跪着。
而唯一匍匐在地上的人,大概只有薄荷了。
她趴得不远,就在教皇脚边。
所以整个画面不伦不类。她一身薄荷绿纱,层层迭迭裹住了瘫软的脚踝。
她只好伏低身子,尽可能挡着,头却仰得极高,不能错过授权仪式的一点一滴。
教皇豢养她七年。七年就是为了此刻。
让她耗尽一切灵力,来佑这一次加冕顺利。
三天前,大天使嘆息的温泉。
薄荷沈沈浮浮在沐浴。大天使雕塑上,天使眼凹处镶嵌蓝宝石,正凝视她。
天使手上的水瓶,正汨汨流淌出泉水。
薄荷本来淋浴得舒心,看着大天使的眼神,总觉得诡异。
她认出来了。
这个大天使,似乎就是传说中的堕天使。路西法。
最高位的天使,堕落起来也特别快。他嫉妒、贪婪、无耻、下贱。
他到底做了什么呢?薄荷想到教堂时,跟着嬷嬷念的经文。
但薄荷又想,经文是经文,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她尚未学习过这裏的神话。
也许是不同的恶魔?又也许他压根是个天使?
薄荷嘆了口气,摸摸雕塑的脸。她觉得他很好看,即使是雕塑也好看。
堕落为撒旦,可惜了。
哎。她嘆了口气,扑腾了下水。温泉水暖,洒在身上滑溜溜的。
她想到侍女挑出的纱裙,布料全裹在脚踝了,上面空无一物,只有翡翠石头。
教皇还说,这是圣女的唯一装束,挑不了。
她只好低头默念祈祷,希望嬷嬷别生气。神啊,原谅她。
哎。她又嘆了口气。整个瘫软的身子,浮动在水面上。
自从瘫痪以来,她的灵力越来越强大。召唤术、咒语术、元素系、占卜术都不断充沛。瘫痪的下半身,也能让她凭借浮游术,半浸泡在温泉裏,而完全不会下沈。花瓣越来越浓郁,玫瑰香气四溢,薄荷梳着头,数着花瓣,不停哎哎哎。
哎了半天,不是为雕塑,就是为自己。
“别嘆气了好么?”有一个声音飘来,“会老的。”
“嗳?”薄荷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她又摸摸大天使的脑袋,甚至抠了下她眼眶中的宝石。
“你会说话?”
红宝石跌落到水裏,扑通一声,沈没到温泉底。
薄荷撇撇嘴,装作一无所知。
可是轻笑声,将她拉回现实。
“你居然敢剥落大天使的眼睛?神会惩罚你……”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少年从雕塑后爬了出来,他蜷曲的金发将他的鼻梁衬得极高。
薄荷吓了一大跳,慌忙捂住胸口,又念了一大堆火系咒语。
少年被烧着了,衣角烧焦了一圈。他没好气地忙着扑火,憋着嘴说,“恶魔也会诅咒你的!”
薄荷不敢睁眼,说了很多个滚。
她又骂又跳,问侍女们都死光了么。整个人处于失控状态。
少年笑了,扑通一声也跳入水裏,干脆一把抱住薄荷,问她是不是不知道啥是圣女。
被少年健硕手臂抱住的女子,吓得噤声。她不敢动,也不敢发声。
修道院生活虽然乏味,但严苛的教规与年老的嬷嬷,就像一张柔软的网,将她笼罩。
她按时守信,她谦虚保守,她纯洁无暇。虽然很多条条框框都被打破了,但她心底还是一个小女孩。
仿佛做完晨祷,嬷嬷就会来检查她的经文。
虽然教皇以叔叔名义,与她相扶相持七年,他们一直保持着距离。
一段干凈稍嫌远的距离。他教她念书,教她知识,教她灵力。
她撒娇、她崇拜、她听话。
即使他抱着她时,也仅仅是因为她脚瘫软了。就像圣女的轻纱裙,全是因为毫无选择。
他利用她,她被他胁迫。一半无奈,一半甘心。
这些事心照不宣,他的威信从不需要明言。有时他只是手指又翻过一页书,让她原样抄写。花体字是向左勾,而不是向右。于是她向左勾。
这便足够了。
可是,此刻被一个年轻少年嬉笑着在水中拥抱时,她第一次听见了心跳。
他越抱越紧,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脑袋甚至蹭了蹭,说着,你到底知不知道啥是圣女。
修道院彩绘玻璃上,阳光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滋长嫩芽。
薄荷仿佛又回到了角落阴影,跪着祈祷一个鲜活生命。刺穿她繁琐日常,刺穿教皇的铮铮教导。
“圣女啊,就是在献祭当天,被教皇当众蹂.躏的人。”
少年喃喃说,这次轮到他嘆息了。
“又被放到火中烧烤。骨肉被吞噬,血液被饮用。”
“在国王加冕典礼后,只有啖了你的肉,吞了你的血,国王才真正成为国王,教皇也才完成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