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好应付,七大姑八大姨们的问候,可就招架不住了。
每年元旦这天的晚上,照例的家族大聚餐,依然是每家轮流做东,只是聚餐的地点,已经从家裏转移到了饭店——
一个远亲开的淮扬菜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打个电话,永远有他们一家的大包厢。
小城的人情社会,远比大城市要根深蒂固地多,就像离不开网的蜘蛛,滋养着你,也牵绊着你。
袁纯拼了命地逃离,最后也才逃出不到100公裏外的鲸市。
最成功的姑姑家表哥,倒是去了上海,可惜被魔都的房价折腾地死去活来,白天在外贸公司,晚上还要做兼职,因为他要给他的上海姑娘一个靠得住的承诺。
袁纯曾偷偷问他,值得吗?
表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你不也是?
袁纯摇摇头,这能一样吗。
这新年聚餐,可不仅仅是吃饭这么简单,看看家中长辈,尤其是女性长辈们隆重的穿戴,就知道这是一年岁末的重要舞臺,羡慕别人还是被被人羡慕,这个无法控制,但是输人不输阵还是能做到的——人靠衣装马靠鞍,装谁不会啊。
即使是佛系的袁妈,也画了淡妆、穿上了紫色丝绒旗袍,戴上了珍珠项链,外面套着一件袁纯重金资助的貂皮大衣!
看得袁纯是只捂脸:“妈妈,你这样子,我都不好意思走你旁边。万一被我认识的人看见,多尴尬啊!”
“你在外面,上大学4年,工作5年,你回来还能认识谁?”
“同学啊,小学、初中、高中同学,还有同校的,怎么也得有好几百人吧。”
“哦,好几百人,男同学也得一半吧,你怎么就不挖掘挖掘、发展发展?”
“都快十年了,我上哪儿找男同学啊!妈妈,你这是转移话题啊!你怎么什么话题都能扯到找对象?格局能不能不要这么小?简直配不上你的这一身装扮。”
“我这装扮怎么了?”袁妈美目一瞪,以示警告。
“你这一身行头,怎么着谈的也应该是股票基金、珠宝黄金、旅游度假、世界局势、女权运动之类,再不济,就和老闺蜜们聊聊抖音涨粉、拍摄技巧这样的专业问题,对吧!”
“哼,就知道拿我穷开心。去去去,把自己也收拾收拾,别给我丢人。”
不嫌自己丢人的袁纯,素面朝天地挽着自家的贵妇出门了。
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的距离,对母女俩是一个正适合边走聊的温馨时刻。
袁爸急着去饭店和远亲打招呼、点菜,自己骑上电动车先跑了,其实他就是不耐烦逛街走路,陪老婆孩子更是显得自己就是个行走的钱包。
也就一两个月没回来,袁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还要时不时地停下来问两句、摸一下……
搞得袁妈嘲笑她是个土包子,怎么一点都不像在省会城市呆着的人呢。
袁纯笑笑,谁说大城市裏的人就一定新潮呢,现在都讲究市场下沈,小镇青年才是引领潮流的那个最靓的仔。
连亲妈尚且会挤兑,何况是其他亲戚,大城市和小县城的对立,总会体现在别人看你的穿衣打扮妆容配饰上。
“姐,姐……”袁纯猛地听人喊,一下子不知道往哪裏望,只见身旁一辆红色的车摇下窗户,裏面坐着的正是堂妹袁姝,明媚艷丽,画着流行的抖音妆。
袁纯看花了眼,不由地说:“大美人,又变漂亮了啊,我都不敢认了呢。”
“姐,你怎么都没变,还跟个学生似的。不和你说了,我先去停个车……”话音未落,车已经开出去了。
“妈妈,以前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在大街上走,都碰不到老同学。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嗯,明白什么了?”
“他们肯定都和袁姝一样啊,开着车,我又总是走路,可不就碰不到一起去了嘛。”
“都是作的,屁点大的地方,从城南到城北,骑个自行车也就20分钟,非得开车,每次停车都要了老命了,还不一定有电动车快。”
“不会吧,仪征车位也这么紧缺?”
“车多了,早些年装模作样规划的那些车位,可不就不够了嘛。”
“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挺没出息的,连个车都没有……”
“怎么会,我的宝贝女儿,可是在省会扎根了,眼界宽、见识广,就这可比一辆车强多了。再说了,他们的车,不也是父母给买的!”
“妈妈,你怎么这么双标啊。说的我的房子,你们没出钱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你那个小公寓的钱,可是你外公指定留给你的,我们可没怎么花钱。你还自己还着房贷,已经很棒啦。”
“可我,真的在外面,混得挺差劲的。当初如果选择留在仪征,也许也挺不错,至少我爸不会老骂我没良心。”
“别听他的,刀子嘴豆腐心,谁不知道她女儿在鲸市啊!”
“妈啊,说的跟我不是你女儿一样……”
“是是是,哎呦,还跟我撒上娇了,呵呵呵……”
说话间,醉忆淮扬也就到了。
说起来,袁纯还有点小感慨,这餐馆的名字是远房亲戚请她帮忙起的。
当时,袁纯诚惶诚恐地抱着诗经唐诗宋词元曲,又是百度,又是翻书,写了满满一页纸的名字,从二个字到五个字的,应有尽有。最后远亲选了其中最最普通的这个。
这让袁纯很是反思了一段时间,自己就是做创意的,可好像依然不懂怎么做广告,还有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到底值不值远亲硬塞的大红包……
“哎呀,这不是小纯嘛,大半年没见了,这水灵的,有男朋友没?”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袁纯在心裏恨得牙痒痒,却还是得笑瞇瞇地忍受着这位婶子的摸手骚扰,她隔三差五地就来袁纯家串门八卦,她所知道袁纯家的裏的事,袁纯都未必知道。
“娘娘(niangniang)啊,你气色真好,最近吃了什么保健品啊?”
“哎呦,你还开娘娘玩笑,我就混个一日三餐,还保健品呢,说笑了,说笑了哦……”
其实是这位婶婶心裏气得要死,袁纯这是在调侃她去年被骗的事。
本命年,她听信了一个算命瞎子的话,在他的指点下,到某家店裏买了上万元的保健品,结果吃着吃着就看到仪征新闻上曝光了,说这是三无产品,而这位婶婶吃的还是过期的,很是折腾了一阵子,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成了周围人口中的「笑话」。
诸多亲戚中,袁纯和她最是不对付。小时候,是因为她极度地重男轻女。
大了吧,这位婶婶倒开始「关心」袁纯的婚姻大事了,因为她找了一个特别满意的女婿,老有钞票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对待昔日的「仇人」也格外的宽容,这就是袁纯对此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