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
聂府,院裏竖起极高的竹竿,迎风挂着彩幡。大晋过年就是这般喜庆,家家户户如此。
婢女们鱼贯而入,端着一碟碟胶牙饧、五辛盘、假花果。
苓苓却没功夫吃这些新鲜玩意儿,指挥着婢女们一字排开箱笼,装入细软和保暖的冬衣。
“虽说开春了没那么冷,可江南那地方我是知道的,阴寒得很,风一吹,人更是受冻。”苓苓边收拾,边嘟囔着对聂宴说。
“无妨……”聂宴淡淡道,“等三月就好过多了。”
苓苓一言不发。所有箱笼都装好合上。她唤来一壶屠苏酒,“今儿是最后一夜,咱们得喝个痛快。”
满院薄冰,雪稀稀落落地堆在四处。
屋檐上挂了盏风灯,只留苓苓与聂宴对坐喝酒。苓苓不似平日裏的言笑晏晏,反而先猛灌了自己三杯,“承佑,此路凶险,一路小心。”
前两任江都御史,一个落水身亡,一个被人当街刺杀。谁知道背后之人会不会对聂宴开刀?苓苓私心裏觉得,是她害了聂宴。
“你可千万不能死了啊!”苓苓叮嘱道,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这活儿,能不能推了?要不,求求陛下开恩?”
聂宴笑了笑,“我可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苓苓酒喝得有点懵,脱口直说:“那魏约莫不是故意的吧?派谁不行,偏偏派你去!”
聂宴表情肃然,“不会,他不会拿百姓之事,随意开心。其实,此事我也想去的。江南虽是鱼米之乡,实惠却没落在百姓身上。我是想去做点实事。”
苓苓无奈道:“大名鼎鼎的聂青天下江南,江南百姓岂不翘首以盼?是我粗浅了……”
两人拱手对饮。虽成亲不久,但几乎夜夜喝酒畅谈,苓苓已然将聂宴当做知己。她高举着酒樽,“盼君替江南百姓剔除腐肉,早日得胜归来!”
“会给你寄家书的。”聂宴也忍不住笑了。
……
元日节后,苓苓十步五回头地送走了聂宴。惹得春茸报以羞赧的微笑:“小姐,您跟姑爷日日恩爱,舍不得姑爷也人之常情。但在城门口站成望夫石,也太夸张了吧?”
苓苓瞪了她一眼。
城墻恢弘,苓苓站在高大的城门口,眺望远处的一行车队,直到车队变成视野裏再也看不见的小黑点,她才黯然道:“啊!忘了给他捎带一些周谣店裏的冻疮膏!”
——那可是让周谣得以咸鱼翻身、致富发财的好东西,效果极好。
“带了的,小姐忧心得有些糊涂了!”春茸提醒道。
苓苓一拍脑门,“瞧我这脑袋!”自从知道聂宴要去江南督查新政,她就没睡过一夜好觉。
总觉得要出事。
雪化的时候,冷极了。苓苓拢着一身白色狐裘,脸照样被冻得通红。
聂宴离京不到七日,苓苓再次站在城墻边,送别秦羽。
“回去吧!瞧你这小脸儿,冻成什么样了,看得我心疼!”秦羽挥了挥手,火红的狐貍绒毛在风中飘扬。
苓苓挽着她的胳膊,“师傅……”一连两回别离,她的心臟直抽痛。
秦羽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冰凉,惹得苓苓一个激灵,竖起了汗毛。
“好啦,等聂大人告假,你们来西疆找我。到时,带你们去沙漠绿洲,吃骆驼肉,喝酒观星。”
一个军士犹犹豫豫拱手上前,秦羽见状颔首。
苓苓知晓终有一别的时刻到了,才不舍地松开了手。
“我走后,你的武功可不能懈怠啊!”
“嗯!”苓苓的小鹿眼湿漉漉的好不委屈。
她抬眸一看,秦羽的视线掠过苓苓的头顶,望向长长的朱雀主街。
那裏行人如织。
人潮中,没有叶钊。
“我知道,他不会来的。”秦羽嘆了口气,“别来无恙吧……”
“再会!”
满载辎重的马车车轱辘碾压石板路,发出沈闷的声响。一列军士骑着马紧随其后。
玄色青龙旗帜高高飘扬。
秦羽身先士卒,骑着一匹剽悍高大的汗血宝马,英姿飒爽,扬鞭而去。
苓苓看得发痴,这不就是话本裏的姽婳将军吗?——不愧是她师傅,真帅。
不远处的脚店边,叶钊走出茶肆,站在街道中央,眺望着那道遥不可及的红色身影。
“就,这么走了?”他喃喃道。
风声料峭,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匆匆走向叶府。
……
接连送走聂宴秦羽,苓苓只觉得心裏空落落的。因惦记着要将秦羽的长鞭转交给哥哥,她先回青安巷叶府。
一进后院,绕过回廊,就听到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尖利的女声不绝于耳。
她连忙加快脚步,越走越心慌,那是叶府祠堂的方向。
祠堂,常年点着蜡烛。叶府先辈的牌位摆满了整个香火臺。
叶钊穿着单薄的裏衣,跪在祠堂前。裏衣渗出了道道血痕,触目惊心。程氏哭得几近晕倒过去,“儿啊,你就打消这个念头吧?加入北军,不是去送死吗?”
啪——
一道长鞭落在叶钊身上。
叶钊痛得闷哼一声。裏衣又多了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