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山手执缠满荆棘的长鞭,“逆子!你这是把叶家祖训忘到九霄云外了?我叶府诗书传家,竟出了你这逆子!”
叶钊昂着头,“父亲,母亲,孩儿不孝!但我心意已决!若不入北军,还不如死了算了!”
叶山气得直哆嗦,手一扬——
苓苓眼疾手快,立刻抱住叶山的胳膊,“天气这么冷,苓苓穿狐裘还冷得慌,哥哥就这么衣着单薄地跪着,就算不被爹得打坏了,也该被冻坏了!”
叶山气得把鞭子扔到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叶钊:“去劝劝他!这逆子,谁的话,都不听!”
苓苓望向叶钊,只见叶钊脸上全无平日裏吊儿郎当的表情,目光沈静而坚毅,“苓苓的话,也不管用。就算二老不同意,我也会加入北军。”
说完,叶钊重重地朝地上磕了个响头。
“孩儿不孝,虚长了二十年,连半场恩科都未下场。就算违逆叶氏子孙不得入军的家训,孩儿这也去定了!”
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叶钊缓缓站起身,大步踏出祠堂。
“反了反了!乱了套了!”叶山气得大骂。程氏哭得更是厉害。
一时间,祠堂兵荒马乱。
苓苓无暇其他,提步追赶,拦下叶钊,“哥哥这又是为何?”
叶钊眉目黯淡,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今生与她无缘。与她一起守卫这片山河,也是好的。”
——他要为她心爱的姑娘,守万裏江山。
苓苓怔楞片刻,竟是说不出一个字劝解他。
叶钊缓步离开。苓苓喊道:“站住!”
“师傅让我转送你的!”
她掏出缠着红绳的长鞭,双手替给叶钊。长鞭手柄处有磨损的痕迹,叶钊摸了又摸,忽地笑道:“这是她顶宝贝的东西,她也舍得?”
苓苓呆楞地看着,叶钊笑得无比灿烂。
“够了,这就够了。”他说。
苓苓眼睁睁看着叶钊清隽的背影,单薄的裏衣勾勒出硬朗的线条,步伐略有踉跄,却气度从容。
这还是她不学无术的哥哥么?
苓苓满心忧思地返回祠堂,又是撒娇又是软语,总算把二老安抚了下来。
叶山程氏虽是气得不行,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求了太医院院正亲自来看诊。
叶钊再也不提入北军的事。
等院裏满树抽出新芽,春风拂柳时,众人才发现,叶府大公子早已没了踪迹。
只留下两封家书。其中一封是给苓苓的。
「吾妹见信安。待建功立业,得胜回朝之际,且问吾与汝师,孰胜孰输?勿念」
苓苓扔下书笺,连忙回叶府替他收拾烂摊子。一连宿在叶府好几日,方才使得程氏不再唉声嘆气,叶山不再脱口大骂。
等程氏念叨着要去大慈寺替叶钊祈福时,苓苓松了口气,这就算大功告成。
……
一别三人。
苓苓更觉孤独,除了练武外,日日跑到周谣的药膏店,与她厮混一处。
药膏店在西市街口。后院有口古井,几间库房堆满药材。
苓苓闲得无聊,坐在古井边,一边帮周谣碾碎药材渣滓,一边与她拉家常。
“哎哟,活菩萨哎,够了够了,别臟了你的手!聂夫人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怎么来了还做这些臟活儿?”周秉连忙挪走苓苓手裏的小石碾。
“我跟周娘子一见如故,帮她做点活儿怎么了?”苓苓不以为意。
周秉不讚成地瞪了周谣一眼,又是挪走所有活计,又是搬来一个茶几,筛上一壶茶,留两人闲谈。
苓苓索性扔开所有杂物,喝了口茶,便听周谣嘆了口气:“苓苓,我留在这裏的时日不多了。”
苓苓如鲠在喉。
“什么情况?”
“种田直播快弄完了。京城的药膏店生意一日好似一日,我的任务进度几乎快到100%了……”周谣嘆了口气。
“到了100%会如何?”
“据前人的经验,到时会以合理的理由离开这个世界。比如,忽然生了治不好的重病……”周谣幽幽地望着苓苓。
苓苓忽觉遍体生凉。
来世间这一场,聚散总有时。苓苓此刻只觉自己站在广袤的荒野裏,身边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她一个人了。
只剩她一人。
没由来的,苓苓忽地想起魏约那双深沈淡漠的眼睛。他的眸底也是孤绝一人的苍凉。
心停滞了一息。
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与魏约共情了?
“苓苓,放心,这段时日我会多多陪你,一起去明春楼听书!”周谣笑道。
“嗯!”
出了药膏店,苓苓心事重重,带着春茸逛来逛去,直到一辆镶金白马停在她面前,那是魏约从前还是肃王时候的车架。
“叶姑娘,陛下有请。”
墨云掀起车帘,恭敬地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