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多少空闲?这样一个阴森恐怖孤魂无数的地方,正常人怎么可能会专门等到晚上再来呢?
上官庭交代我的第二件事,是找一封信。这封信是她丈夫死前留下的,而见过她丈夫的最后一个人是他的妹妹高皇后。
“在你动手杀顾衡之前,我想让你帮我找到这封信。我不确信它在哪裏,或许在朝露宫,或许在顾衡手裏。”月夜下,她斜靠在窗边,像一只独狼,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柔化了她原本冷硬的面容,看上去有那么几分温和,甚至是可怜。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木刺扎的鲜血直流的手,再一次鄙视了自己那夜莫名其妙的同情心,为什么就会一时心软答应了呢?杀人很容易,可找到这个根本不知道有没有顺着大火被烧个一干二凈已经不存在的信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悉悉索索,细碎的声音,是——,是脚步声,只是,会是谁?
我侧身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那人的容貌慢慢清晰,是顾衡!
这大周皇帝陛下莫不是有大晚上不睡觉到处溜达的爱好吗?怎么老是大半夜的打扰别人做事呢?
等等,他身后似乎还有一个人,那是——
看上去有些面生,和他长得并不太像,长得很秀气,像个姑娘家,不过若是有姑娘长他那模样,应当是个英气的姑娘。
“父皇,”后头那人开了口:“母后的死,您当真不查?”声音隐隐透着些激愤不过却极力隐忍着。
“四郎想查?”顾衡神情似乎相当疲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哪做贼去刚刚回来呢:“想查就查吧。”
“儿臣有句话一直想问父皇,”他望了一眼那还没有来得及烧尽的朝露宫三个字的匾额,声音有些哽咽,和着这呼啸的风声凑成一曲悲凉的调子:“父皇是不是,是不是也盼着母后就这样死了?”
啪!
非常清脆的一巴掌,力道很重,即便隔着些距离,还是能看得见那个叫四郎的脸上的巴掌印,鲜明地好像要刻进骨肉裏。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顺着他的脸颊,擦去了四郎脸上的眼泪,四郎呜呜的哭声低垂在废墟上空,犹如鬼泣。明明和我无关,可听了心裏却觉得难受。
“母后真的死了吗?”他问:“儿臣好像总是觉得只要明天一醒来依然能看见她对着儿臣笑。”
“人死不能覆生。四郎,你要学会放下。总有一天,父皇也会死,这江山,百姓,都要交托到你的手上。”调如秋水,不起波澜,顾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你大病初愈,需多加註意。”他神色自若,可垂下的手却不自觉紧握成拳。
噗!
四郎才刚刚离开没有多久,顾衡的身形就开始晃动,然后是一大口的黑血,他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似乎很难受,一只手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可眼皮却已经睁不开了。
在他快要砸到地上的时候,我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了他,不由松了口气,幸亏已经昏过去了。我实在不想给原本就麻烦缠身的深宫行动再添任何阻碍。
替他探了探脉,虚浮无力,轻按可得,重按则减,浮而不聚,是失血过多的癥状。将他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拿开,胸前微微透出血色,掀开衣袍一看,裏衣已经被血染红,伤口深且小,边沿不大规则,是箭伤,血色呈黑,想来箭上还餵了毒。
将他扶到了我的屋子裏,箭头已经拔了出来了,但是伤口显然没有处理过,想来他是不想让人知道的,好在大皇子亲自派的女官还是有点分量的,能够自己住一间屋子,否则还真的很难向同屋的人解释皇帝陛下突然出现的原因。
拿了药箱,替他清理了伤口,上药包扎好。
他的身上不像我想的那样,干凈如一,大大小小的伤口却不少,刀伤,剑伤,鞭伤都有,离着胸口很近的一处有个陈年的伤口,是箭伤。这处箭伤大概叫他吃了不少苦头吧,这处位置本就是人命脉所在,寻常人家早就一命呜呼了,他能活下来还真是少见。
他头有些烫,脸烧的通红,我转身去打水,他嘴裏喃喃叫着什么,听不大清楚,好像是人的名字又好像是东西,等我打了水回来,他已经没了动静,刚刚处理伤口剧痛让他迷迷糊糊醒了一阵,这会药性发挥是彻底昏睡过去了。他眼下青黑,想来是许久未曾好眠了。这样睡一个好觉,算不算得上是因祸得福呢?
弄湿了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和手脚,他手指袖长白皙,十分好看,脑海中不由浮现那夜他握着长剑起舞的模样,艷如鬼魅,惑人心神。
只可惜,
为什么你偏偏是皇帝呢!
当然,即便你不是皇帝,我一个将死之人,也没命来垂涎你了。
守了一夜,虽然困极,可是却睡不着,天际微微发白时分,我眼前却慢慢变黑。周围寂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虽然我知道此刻外头早已鸟叫虫鸣,可是我坐在这裏,感受到的却是世间独我一人的寂寞。
有人再推我,推了好几下,我反应过来,摸着床沿跪下:“奴婢有罪。”
虽然不知道他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反应,但是下跪磕头总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