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他,苏言衣有些惊讶,这是最近半个多月,他第一次主动靠近。
他之前一直在躲着她。
“扶朝,今日我只是……”
“妻主无需向我解释什么,我来,是想看看我的灯笼藤,它在妻主那裏吧?”扶朝问道。
“嗯。”苏言衣点点头,从空间取出灯笼藤给他。
扶朝接过,将灯笼藤高高举起,比着明月的方向欣赏了一会。望着那在夜晚才会亮起的美妙之物,扶朝嘴角弯起,露出一抹微笑。
那笑意,连月色都比下去了。
静静看了一会,扶朝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多言。
“他此举是何意?”苏言衣心裏沈闷。
那灯笼藤,也算是有特殊含义的。那是他知晓自己是另一人的契机,也算他们心意相通的一点纪念,说是定情信物都不为过!可他现在将此物拿走是什么情况?难道他受到蛊惑,要和我分手?
苏言衣猛地站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然而回到屋裏后,她却看到扶朝已经睡下,而那灯笼藤,就被他挂在窗口。
见他没有离开,苏言衣松了一口气,她回到地裏,估算着时间多浇了几次水,然后才回去休息。
此处的夜晚依旧热得吓人,完全没有一丝清凉。苏言衣看着身边的人,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睡去。
然而第二天一早,苏言衣便又收到了种植失败的提醒。
看来多浇水也没用。
正琢磨着今日要再去调查一番,她侧头看向身旁,却发现扶朝不在。他原本睡在裏侧,若是离开,她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而且灯笼藤也不见了!苏言衣心裏一慌,连忙起身,便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
“我昨夜看到你了,一定是你破坏了水袋!”陆瑛手下之人围住了扶朝理论。
扶朝言道:“我也是今早才看到水袋被破坏了。”
“那你昨晚去做什么了?”对方质问。
扶朝没有说话。
苏言衣连忙过去,问道:“发生何事了?”
指责扶朝之人言道:“水袋被破坏了,我们在查凶手!”言下之意,是在暗指扶朝。
“所以就查到我夫郎头上?”苏言衣将人护在身后,冷声问道。
对方明显一滞,但仍道:“谁不知他被……”
“住口!”身后,陆瑛冷喝一声。
“大人,现在可是生死关头,让这样的人同我们一起,万一……”
“陆苒,退下!”陆瑛再次下令。
陆苒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只得闭嘴,乖乖退下。
“抱歉,是我管教无方。”陆瑛给苏言衣道歉。
苏言衣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拉着扶朝离开了。
将人带回到屋内,苏言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妻主也觉得是我做的吗?”扶朝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没有怀疑我,又何必再问。”扶朝淡淡言道。
“扶朝,你最近究竟怎么了?若你肯告诉我,我或许……”
“我怎么了?”扶朝避开苏言衣的目光,“或许只是天气燥热吧,我什么事都没有。”
苏言衣在心裏不知第多少次咒骂那恶魂,但嘴上什么都不能说:“那好吧,天气炎热,你便在此休息吧。”说完,苏言衣拿上草帽,离开了。
“明明不是你做的,可她们都怀疑你,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杀了她们不就好了?”
“还是你担心做不到?有我在,杀了她们轻而易举。”
“你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不喜欢你了,她会喜欢那个陆怀。”
“昨天她亲陆怀你也看到了,女人都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你只有杀了她,才能永远占有她。”
魔音灌而,日夜不息,充满恶意的话语时刻萦绕扶朝脑海,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安睡过,精神也越来越差。他躺在床上,眼神变得冰冷,楞楞盯着自己的灯笼藤,最后默默闭上眼,不再理会那声音。
苏言衣离开后,来到李大夫那。
“我检查过了,那河裏的水没有毒。”李大夫将昨天从河裏带回的水倒入杯中,“但这水中似乎有些透明粘稠的水藻,我也不知是何物。”
“那东西可能生长在河底,我昨日跳入水中隐约看到了,一会我再去确认下。”苏言衣说完,看向陆瑛,“这水虽然可能没有毒,但以防万一,还是去城裏运些水回来吧。”
“我知道了。”陆瑛应了一声,起身去准备。
而苏言衣,则再次来到那条没有干涸的河边。
昨日她在河底看到的东西,让她有些在意。于是她再次潜入水裏,打开了系统拾取页面。
果不其然,当她靠近河底的时候,系统显示出了:【附水藻】
拾取之后,苏言衣查看了系统说明。
【附水藻:生长于水域底部,喜阴冷,可以生出众多透明藻类附着于水上,减少蒸发。无毒。夏季必备清凉好物。】
看完这说明,苏言衣总算放心,没有毒就好。
而且她终于明白,为何这条河始终没有干涸,真是多亏了有它。
正想着,苏言衣忽然看到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意识到不对,她连忙又把附水藻取出,重新放置在河裏,这才没有让河水消失。但这一下她也确认,这裏一定还有一个什么奇花异草,把大地的水分吸走了,所以此处才会如此干旱炎热。
只是,那东西究竟在哪呢?
调查无果,苏言衣折返回到村裏,将河水的事告诉众人。
知道那河水确实无毒,还很清凉,大家都纷纷去喝水。当然,资源有限,她们并没有跳进去玩水,还是相当克制的。
夜间,苏言衣打水回来,对扶朝道:“这水很是清凉,你也来擦洗一下吧,这裏太热了。”
“我晚些会去洗的。”扶朝说完,像是很累似的,躺在床上。
这期间,李大夫给他诊治过几次,可都说他身体并无异常。然而看着扶朝的样子,苏言衣满心担忧,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解开黑斑的秘密,或许还能挽救。
……
深夜,苏言衣被系统种植失败的提示音吵醒了。
她料想西瓜的种植依旧会失败,但她依然选择了种下,因为她要的就是这个提示,比闹表时间还准。
醒来后,苏言衣看向身侧,扶朝果然不在。
今早她就觉得奇怪,扶朝睡在裏侧,他下地离开,自己居然毫无反应。这裏天气燥热,她本就睡不安稳,没有发现他离开这件事,有些异常。
于是她特意算好时间,将西瓜种上,时间一到,提示到来,她自然就醒了。
小心翻身下地,苏言衣悄悄去寻,然而还没见到扶朝,她便先看到了同样鬼鬼祟祟溜出去的陆苒。
一路行至村口附近那水源处,苏言衣看到了站在河岸边上的扶朝。他似乎在对着河水自言自语说着什么,神情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他影子的形状好像变了一下。
正要仔细观察,陆苒忽然冲了出去,扬声骂道:“果然是你!”
“先前你破坏水袋!如今知道这河水无毒,你又要来下毒,对不对!”陆苒一副被我抓个正着的表情,质问着扶朝。
扶朝脸色不正常的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他手裏拿着灯笼藤,脚下的影子裏隐隐有黑色的烟雾散出。
陆苒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你果然是恶鬼邪魂……”
苏言衣看到扶朝的样子,连忙大声对陆苒道:“快离开他!”
然而为时已晚,陆苒被黑雾击中,狠狠摔了出去。
苏言衣连忙将人扶住,却发现陆苒已经断了气。
“扶朝,你……”苏言衣不可置信。
这时,发现陆苒不在出来调查的陆瑛等人也赶到了。
众人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下一沈。
“陆苒!”见到陆苒的死,陆瑛陆怀心裏俱是一痛。
“抱歉,我没能救她……”苏言衣知道道歉没有用,但还是要道歉。
苏言衣将陆苒交给陆瑛,然后道:“你们先退开吧。”
“可是……”
一旁,陆怀受着伤,但仍忍不住拉住苏言衣,劝道:“他已经入魔了,苏姑娘你……”
“都退下!”苏言衣吼道。
众人只得向后退开,但仍关註着河岸上的一举一动。
苏言衣没有说话,重新站上河岸,但距离扶朝仍有一段距离:“扶朝,我不知你要做什么,但关于恶魂,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苏言衣慢慢靠近,却被扶朝喝止,“别过来!”
苏言衣停下脚步。
“妻主,恶魂即是我,它是我的心魔,只能由我亲手解决它。”说完,扶朝将灯笼藤缠在自己身上,于是,他脚下弥散的黑雾,忽然被遏制住了。
“你在做什么?你要杀了她才能和她永远在一起!”引诱扶朝的声音见到扶朝的举动,忽然大惊。
扶朝冷笑:“你还没发现吗?”
这时,岸上的陆苒突然醒来,她轻咳两声。她没有死。
“陆苒!”众人见陆苒没有死,皆是一喜。
“我这是……怎么了?”陆苒有些茫然。
恶魂不可置信:“你没杀她?她那样指责怀疑你,为什么没动手?”
扶朝没有回答它,只是寒声言道:“我说过,我会杀了你。”
苏言衣虽然听不到恶魂的声音,但也知道他在和恶魂对抗着。
“不可能,你为什么没被恶意被影响?连陆怀都被我蛊惑,划破水袋陷害你,你居然……”
“恶意吗?”扶朝笑了笑。
那日在望凌山触碰到恶魂昏迷后,扶朝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裏,他被娘亲卖给恶毒妻主后,日夜忍受责骂殴打,最终对她下了杀手。而后他逃了出来,遇到了虞如筝。本以为会是苦尽甘来,可他又辗转被献给了权贵,惨遭背叛。
日覆一日的□□侵犯,他宛若活在地狱裏。若比心中恶念,那时的他完全不会输给恶魂。
再后来,他遇到了暖玉。那个真心待他的女子。她是七皇女,是尊贵之人。她对他极好,但却不止有他一个。他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他只想报覆这一切。
他杀了很多人。
折辱过他的人。嘲笑过他的人。冷漠旁观的人。无辜的人。
为了权力,他在所不惜。可结果,他被人杀死了。
冷剑刺入咽喉的痛感太过真实,他至今都记忆犹新。
虽然是梦,但那时,扶朝隐约明白,这大概就是他的宿命,可这梦境却并没有就此结束。
他的灵魂飘散于空中时,看到了大应国土遍布的黑斑,一片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而那黑斑中心,一处血肉白骨堆积处,云泥枝,红伞仙,仙人瘴,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诡异植物围着一个人,而那中间坐着的,便是苏言衣。
那画面极度诡异,可他却并不畏惧,反而看到她的脸,忽然安下心来。
梦裏,她虽然坐在众多诡异之物中间,却对他伸出手,温柔笑了起来。于是,四周便开始出现光。痛苦的过往开始倒流,他的灵魂重新回到身体,醒了过来。
而他转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
不是曾经的恶毒妻主,不是背叛折辱过他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那个凌驾于诡谲之上,依旧会对他温柔伸出手的人。
那日醒来后,他便能看到一个血红的残影附着在苏言衣身边,只要他靠近,那影子便更贴近她。
所以他不能靠近,他怕自己伤害到她,他只能躲着她。
他耳边便常常会出现恶魂低沈蛊惑的声音,纵使他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拦。可他无法将这些事说出口,每次要提起,他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他只能独自面对。
于是他开始观察,他发现自己的影子,比其他人的要深。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错觉,可后来他发现并不是。
而苏言衣身上那红色残影,其实并不是以前妻主的灵魂,而是他心底的恐惧。
恶魂在骗他!
它的目的不是让自己杀了她,也不是要杀人,而是要附身在苏言衣身上。它需要苏言衣那些诡异植物。
恶魂真正想要的,是苏言衣。可它无法轻易附身在她身上,所以只能借由自己慢慢侵蚀。如果他什么都不做,最终只能看着苏言衣被恶魂吞食。
他必须远离她,才能保证她的安全。他装出冷漠与害怕,无非都是想让她离自己远点。可他也知道,这点距离远远不够。
扶朝心裏清楚,苏言衣不会再放自己离开,即便她知道了此事,也一定不会离开他。就像他也同样不舍得离开她身边一样。
但他同样不能看着苏言衣陷入危险。他必须想办法遏制它,将恶魂从身体裏剥除。
他曾想过自杀,但会被恶魂阻止,所以他必须换一个法子。
于是扶朝开始日覆一日不动声色地观察,然后,他终于发现了恶魂的弱点,那就是月光。
他的影子比别人要重,但唯独月光下,红色残影会变淡,而他的影子也会变得正常。
月光下,恶魂的力量会变弱。
想通这一点。他忽然想到了灯笼藤。
那东西只在晚上亮起,又有之前那位道长重新让它恢覆的力量加持,他隐隐觉得,或许灯笼藤会有和月光类似的效果。于是他找苏言衣要到灯笼藤做了测试,果然如此。
扶朝一直在等,等一个月圆之夜,利用水面的倒影,增强月光的力量。而今天,便是这样的日子。
恶魂显然也明白了扶朝的打算,它想要逃走。但扶朝已经用灯笼藤将自己和恶魂缠在了一起,恶魂一时难以挣脱。
并且,扶朝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当夏日夜空裏那轮明月升到正中,河水中映出明亮满月的那一刻,扶朝翻身跳入水中。
“为什么?为什么!”恶魂不信有人不被他蛊惑。人性本恶,不会有例外的,“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可其实,恶魂在他耳边蛊惑的那些恶意,同他梦境中所经历的痛苦相比,远远不算什么。他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它絮絮叨叨的话语,只是假装为其所扰,伺机找寻弱点而已。
扶朝笑了笑:“恶魂,要死的不是别人,是你!我说过,我会杀了你。”
“如此你也会死,快住手!难道你要坠入那无尽深渊吗!”恶魂威胁。
“只要有她,我便永远不会堕入罪恶之渊。因为她就是我的光,只要有光,深渊亦不再是深渊。”扶朝心意决绝。
他就是要赌一次,赌恶魂会选择和他一起死,还是从他身体裏离开。
他此举并非寻死,而为求生!
随着扶朝落水,恶魂的黑气瞬扩散,染黑了整个水面,唯独天上那轮明月映照其中,任河水漆黑,依旧不染其皎洁。
“扶朝!”苏言衣见他落水,被漆黑吞没,整个人都惊住了。
她的心被狠狠揪住,失去扶朝的恐惧与痛苦没顶,她不顾一切冲过去,也跟着跳入了那片漆黑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