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月光洒下的床畔,
眉目浸润着柔光,是江瓷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矜贵清朗。
而他现在就坐在面前不到半步的位置,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问她的喜欢究竟有几分真心。
困在笼中的鸟折断翅膀逃了,于是笼子裏又关进了一只新的鸟。
满目困顿,
迷茫又青涩。
上一世,
他冷眼旁观着,看着她被孟易柏接去明夏国。这一世,
冷眼旁观的,换了个人。
江瓷眨了眨雾气蒙蒙的眼眸,
赌气道:“随殿下怎么想。”
黎瑭沈了眸:“颍州形势随时都有可能变化,你待着这儿不安全。”
小姑娘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说的这话有道理,精巧的下巴杵在弯曲的膝盖上。又努了努嘴:“你不要我便不要我,
让我走我便要跟你走吗?”
她一派娇憨可怜的神情,
模样却是妖艷的、极具冲击性的蛊惑人心。如瀑的黑发倾洒在如玉的肩头,身姿曼妙妩媚至极。
江瓷顿了顿:“我又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
听她这般形容,
黎瑭皱了皱眉。
他伸手拿出腰侧的玉佩,放到床边,
照她说的:“谁帮你夺得游鸳之主,你便跟谁走?”
江瓷点头:“嗯。”
明明是胡闹的事情,
黎瑭淡淡站起身,答应:“好。”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江瓷缓缓伸出手将脸上的泪擦干。
见殿下离开,泠月小声地走进来:“小瓷,殿下果然来了。”
江瓷淡淡应了一声。
她垂眸看着床畔那枚柔和的玉佩,缓缓拿起。
泠月惊嘆地趴在床畔:“我在东宫那么多年,
可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女子这般迁就温和呢。”
江瓷举起玉佩,从中间的那个小孔看着窗外的弦月。
泠月啧啧嘴,想起什么忽然问:“小瓷,为何不直接回东宫呢,东宫传消息来说,近几日那魏凝芙又把皇后娘娘巴结上了。”
江瓷右手手掌张开,将那枚玉佩一点、一点紧握在掌中。
她精致的小脸上勾起一抹笑容:“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的。殿下让我回去,自然得让他付出些什么……而且……”
江瓷勾了勾泠月的小翘鼻:“游鸳之主可以得到很多很多钱。”她还有些其他紧要的事儿没做……
这次之事,也真正让江瓷意识到有钱傍身的重要性。
装着银两的木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陈贤意狠狠啐了一口:“那老板娘是个什么玩意儿!竟敢戏耍殿下您!”
孟易柏摇着扇子坐在椅上。
什么定主游鸳,不过想要更多钱罢了。什么清高什么装神弄鬼,不过勾引他的手段……一个小小艺妓而已,竟敢如此戏耍他……
那突然闯进来的男的又是个什么东西?竟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
陈贤意打量着孟易柏,想到殿下对那花魁势在必得的模样:“殿下,咱还去蹚这浑水吗……我可打听过了,这定主游鸳要花的钱可太多了……”
每三年一次的定主游鸳大会,只有十六阁裏面花魁才有资格参加,从开始的第一日,琼楼便会在门口的江上升起十六盏琉璃玉盏灯,这十六盏灯挂于江的那头,遥遥地牵过一条长绳至琼楼。
若喜欢哪位姑娘,便在她的绳子上挂上珠玉串联成的锦缎,雅称秀连珠玉,也叫挂锦。
但那绳子太长,一条珠玉锦缎又昂贵,这么些年,能串联珠玉至琼楼门口的,也没有一个人。
琼楼也极少抽成,九成的银子全部给花魁所在的青楼裏。参与了定主游鸳的花魁地位自是与众不同,可以自己拿到其中七成。
孟易柏抬眸看着陈贤意:“最多不过万两黄金,本宫差这点?”
陈贤意闭嘴。
孟易柏起身敲了瞧陈贤意的肩膀:“本宫看上的东西必须得到,玩腻了再说玩腻的事情。”
陈贤意眸子一亮。
孟易柏宫中美人无数,他总是贪图新鲜,玩腻的妃子不少赏给了他们这些部下。
陈贤意使劲一点头:“属下这就去筹措银两。”
水路上人流愈来愈多,船只密密地错身而过,皆是为了后几日的游鸳大会。
这算是颍州最盛大的节日,闻名乌兹、琉周、明夏三国。每到这时,颍州的客栈皆是供不应求,人满为患。老板们也趁此机会抬价,赚得个盆满钵满。
街头的马车裏,江瓷剥着橘子,放了一瓣进嘴裏,酸得皱起了眉。
泠月买了糕掀开马车走了进来,小声道:“办妥了小瓷。”
江瓷点了点头,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又掰出一牙递到泠月面前。
泠月张开粉唇咬了下去,随即算得脸皱成一堆,扑上去闹成一团。
而街头无数拿了钱的小混混、小乞丐们,混入各个酒楼饭馆中。当晚,无数人便知晓了莳花阁花魁的凄惨身世。
出身名门之家,是正统的贵族之后。奈何家中突遭变故,又遇洪灾,跟着难民堆流落几地,最终被一个好心的农妇收养。
贵族之后,沦落为青楼女子。这是世人最喜欢的桥段。
世人分三六九等,最高等为皇族,然后便是王公贵族。是见到都要行叩礼,恭恭敬敬称呼的身份,可如今这样尊贵的人儿沦落成了青楼女子,成了人人都可采摘的一朵娇花儿。
出门名门什么的,自是江瓷胡诌的。她根本记不起自己的身世,连自己是从哪儿流亡逃出来的都记不清了。但这样做,极容易引起更多人的兴趣,祝她夺得游鸳之主。二则是,她故意强调了幼时的洪灾,就是希望小群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