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是要入宫吗?若不能留京,被外派去任官,岂不是又要耽误许多工夫。只有担任京官,你才有机会入宫,接触到那幅画。”章素儿问道。
“别担心,我自问心无愧,至于那幅画,我再想其他办法。”韩嘉彦并不担心,实际上她当下已然有一个粗略的想法,只是还需完善细节。
章素儿见她如此飒然,于是莞尔一笑,也不再挂怀。
沿途,她们路过了另外两处街角亭,但这两处的对角皆非民宅,一处是酒楼,一处是瓦肆,且韩嘉彦很确定十年前这裏也并非是民宅。
韩嘉彦打开了万氏书画铺子的后门,让章素儿先进去等自己。然后她卸了马车,将马儿拉去附近的牲口棚栓好,餵了草料。
等她返回书画铺,刚准备去井边洗手,章素儿忽而从门后跳出来,“哇”了一声,试图吓唬她。然而韩嘉彦早就註意到她藏在门后了,完全没有被吓到,反倒被彻底逗乐了:
“哈哈,素儿……你裙摆都从门缝裏露出来了……哈哈哈哈……”她笑得直摇头。
“你真无趣!就算发现我了,你也配合一下嘛。”章素儿嗔道。
韩嘉彦于是做出被吓状,颇为敷衍地道了句:“惊了我一跳。”惹得素儿打了她后背一巴掌。
韩嘉彦笑着一边去井边洗手,一边道:“难得能看到你这么活泼,终于有点当年龙虎山上的模样了。自从在汴京遇见你之后,还是头一回。”
章素儿闻言沈静下来,应了句:“今夜是我回汴京后最开心的一夜。”其实应当是自你离开龙虎山后最开心的一夜,她在内心补充道。
“那看来我往后要多带你出来玩儿才是,瞧你在家裏都被憋成甚么样了。我俩可真是同病相怜,都不得自由。”韩嘉彦感嘆了一句。
章素儿在她身后,无奈苦笑。这呆瓜还是全然不懂她的心。
韩嘉彦反手闩上后门,用瓢舀了井边桶裏的水冲干凈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便带着章素儿往书画铺的后堂屋行去。
然而此时整个书画铺子裏的灯火都是熄灭着的,一片漆黑。韩嘉彦有奇怪,推开后堂屋的门,喊了一声:
“师兄?阿丹,阿青?”
没有人应。
“奇怪,这会子是出去了吗?也没听说他们今夜要出去啊。”她嘟囔道。
随即她招呼章素儿进屋,又去点了灯,然后道:
“素儿你等一会儿,我去对面库房找地图来。”
“嗯。”章素儿点头。
韩嘉彦自去了对面的库房,章素儿则坐在后堂屋裏,打量着这裏面的布局。
这裏其实就是韩嘉彦那天向她坦白女儿身的地方,只是她那日完全没有註意这屋内的景象,没想到今夜她又回到了这裏来,一时感到有些神妙。
这屋内陈设朴素而雅致,她註意到唯一一处比较显眼的事物,便是不远处的墻壁挂着的一幅女子画像,十分漂亮。那女子面容明媚又英气,竟然还身着一身戎装,眉眼间似是与韩嘉彦有几分相似。
她不禁凑近去看,见旁侧提了半首绝句:木兰藏花芜,璇玑似隐珠。落款是嘉佑七年八月乙亥,作画者留下了一个篆字章,只有两个字——夜宴。
“这画上是我的娘亲。木兰藏花芜,璇玑似隐珠,说的就是她。所以我娘亲的印戳也是璇玑隐珠。”韩嘉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章素儿偏首,便见她拿着一大卷舆图,来到她身侧站定,眸光定定地望着这幅画。
“作画的夜宴是谁?”章素儿不禁问她。
“不知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夜宴,也是那幅伪《韩熙载夜宴图》的作画者。我师尊手裏的那一部分残卷,保留了完全相同的落款章印。”韩嘉彦道。
“这可真是神秘。”章素儿感嘆道。
“是啊……我真不知我娘亲当年究竟经历了甚么。”韩嘉彦苦恼地蹙着眉头。
“木兰……隐珠……你娘亲难道是甚么明珠蒙尘的女将军?这一身英气,可不是寻常女子。”章素儿猜测道。
韩嘉彦噗嗤一笑,道:“你猜得可真准,我娘亲那样的人,不做女将军,真是可惜了。”随即她转而道:
“莫谈那些无头绪的事了,咱们来先缩小一下查找的范围。”说着便将手中的汴京全图,于桌案上铺展开来。
章素儿靠近她身侧,轻抿唇瓣,望着倒映在墻上的二人的灯影重迭在一起,仿佛她靠在了她的肩头,一时心旌摇曳,眸光更不自觉地黏在了她的侧颜之上。烛火下的韩嘉彦,五官柔和许多,往日装出来的男子气消散了,她用女子本音说话时,自有一种英美兼备的独特气韵,令章素儿万分着迷。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不是。我瞧瞧……素儿你平日裏出门都走过哪些地方?”
“嗯……主要是往城南与城东去。”
“好,那这裏和这裏,这裏的街角亭也不是?”
“想来应不是的。”
“那这两处也要排除了……”
韩嘉彦认真圈定着地图上的范围,章素儿却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她好想今夜时光就此循环往覆再不往前走,如此,便是令她心满意足的长久了。
二人刚圈出一个大致的范围来,忽闻前院有人开锁进门的声响,韩嘉彦开了后堂屋门往外一看,便见浮云子、翟丹、翟青三人一齐从前堂穿堂而入,且翟丹、翟青二人浑身上下湿透了,只有浮云子身上是干爽的。
“你们这是……出了甚么事?”韩嘉彦吃了一惊。
“说来话长……总之是终日打雁,今日反被雁啄了眼。”浮云子看上去面色不虞,翟丹苦笑着抹了把面上的水,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师父和我们兄弟俩下午去汴河边的纸厂谈生意,顺带打听茶帮入京的事,谁曾想竟然被两个契丹人阴了,差点就没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