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显冷淡的声音落在不远处。
换作平时,苏幼青一定听得出来,这声音是容程的,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收敛好面部表情,恭顺地走到他面前去,努力使他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现在,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压根接收不到任何讯息。
“你在做什么?”
容程又问了一遍,依旧没有等到回答。
他压了压额角,不耐烦地看向似乎想要将自己缩进亭柱后的瘦削身影,僵持了几秒,终究还是决定,既然她不主动过来,那他干脆过去。
看她在这亭子裏一个人搞些什么鬼!
容程驱动轮椅,才看清苏幼青的状况,就发觉不对劲。
苏幼青身上有一种,魂不守舍的虚弱,连目光都失去了焦点,她茫然地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连他到了跟前,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容程伸出手,抓住她一只胳膊。
“怎么了?”声音难得的放软。
苏幼青微微摇头,眼皮子垂了下去,身体无力地顺着亭柱慢慢滑下。
容程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从来都是别人猜他的心思,他要做什么,随心所欲就是,不需要考虑对方感受。
何曾要处心积虑靠猜的,才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状况……
”不舒服?”
摇头。
“不开心?”
头不摇了,却还是没有点头。
“生气?”他又试着问。
其实是他自己在生气。
生气苏幼青那张苍白的小脸,瞳孔裏没有往日的光彩。
生气他连问了几声,她却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生气他不知道,容宅裏还有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可控制发生的事情。
生气他居然……居然在生气,居然被她的沈默轻易牵动了情绪,抓心挠肺的想知道她变成这副模样到底是为何。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却像过了几个时辰那么漫长。苏幼青的睫毛颤了颤,有如坠在梦境裏的人一样梦语,声音含糊不清,细若蚊蚋。
“我做错事了。”她抱紧双臂,仿若在抵抗什么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可怜巴巴的。
容程眉毛微挑,”什么事?”
在容宅裏,在海宁城裏,对于他而言,能称得上事的事情,实在不多。
“不能说。”
三个字,成功让容程的眉心和心情一样纠结。
他真有冲动,将她的脑子剖开,好仔细看看裏面到底是什么在作祟,让她变了副模样。
容程开始认认真真考虑,面前的苏幼青,之所以不能如实告知,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麻烦。
于是他欺身凑了上去,将声音压得极低。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苏幼青心神大乱,恐惧,焦虑,内疚,沮丧,混成一团如同乱麻。她张开口,嗓子干哑得很,话堵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我……杀了人……
她没有勇气承认。
只能像个缩头乌龟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以此抵御生命裏的不能承受之重。
“没事了,没事了。”
安慰人的话,容程说得干巴巴,安慰人的动作,由他做起来也不怎么熟练,手在苏幼青背上轻拍了几下,又觉得别扭,握成拳头收了回去。
苏幼青却在他的动作间,终于将眼泪憋了出来,发洩出来些许情绪。
“容……容程。”
捏住容程递给她的手帕,她努力收敛,不让自己失态到嚎啕大哭。
???
容程沈住气,等着她吐露心声。
“我……我不小心,害死了一个人。”
她不敢去看容程的眼睛,生怕从裏面看到厌恶、惊讶、或者是嫌弃。
却听到一声嗤笑。
“就这?”
苏幼青抬起头。
就这!
就这???
一条人命欸!!!
没等她想明白,容程那满不在乎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容程重新低下头,又凑了过来,近得几乎要抵住她的额头。
他的眼睛在发亮,他的嘴角,甚至还带了可以称之为凉薄的微笑。
“不用害怕,我也……这么干过。”
耳边的低语,犹如恶魔在地狱吟唱。
苏幼青乱成浆糊的脑袋终于清明了些许,她不可置信地将视线移向面上毫无愧色,甚至隐隐约约,还肉眼可见放轻松的容程。
他唇角边的微笑依然没有散去。
“真好,现在我们又多了点共同语言了。”
苏幼青:……
杀人这回事,还能惺惺相惜的???
容程将轮椅转了个方向,后脑勺留给她。
“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是故意的,也没有关系。我相信能让你出手,那个人,一定死有余辜。”
苏幼青:…………我谢谢您的信任!
原本从书中看到容程有反社会人格,没有多深刻的体会,只觉得他脾气大,再加上平日裏有做善事,以至于苏幼青生出一种……全天下人都误会容程,他其实是个表面上黑化,实际上还心存良善的角色。
刚才亲耳听到,亲眼所见容程对人命轻描淡写的模样,让她真真正正认识到——这个家伙面子和裏子都是黑的,哪怕一刀捅进去,裏面流出的血指不定也是黑的。
看来改造之路,任重道远!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