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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二十】唐氏星罗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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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陷入了一种无法思考,或者不想要去思考的状态。

直到天色变得灰蒙蒙慢慢晕染上一团团浓艷的橘红色,然后突然在云层之间溶解了开来,扩散成了满天绚烂的霞光,阿仇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并没有许多时间因为这样的事情闷闷不乐。

只是心裏仍旧有一块,有点硬,有点酸,有点妨碍呼吸和心跳。

数日之后,阿仇跟着一行将士回到了燕都。他虽然已经尽量使用一些药石粉末来改变和掩饰肤色和五官的轮廓,但是却并不能确定这样能够起到效果。

然而苏听风离开之后,阿仇也只能依靠自己了。

这时的他其实并没有做好与陈文珝再相见的准备,但是有些所不被预期的事情却总会在一个悴不及防的时间突然发生。

一行将士还未到达城门口,就看见一行官员远远地等候在城外。

阿仇只是在瞬间视线扫过,却已经看到了站在人群之中,那身姿格外挺拔,就连眼神都似乎比别人自信与锐利许多的男人。

然后,对方的目光也向着这面望了过来。阿仇赶紧把头一低,对方却已然大踏步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还未走到跟前,陈文珝已然开口说道:“裴将军旗开得胜,为我大燕又见一功,且受孤一拜。”

这礼贤下士的态度,可说是做得十分彻底。

裴将军自然是赶紧扶起对方,不肯受这一礼。陈文珝态度已然做出,却也并不坚持。两人见过礼之后,裴将军突然开口,把这次战役之中建功最大的几位将士介绍给了陈文珝。

介绍到阿仇的时候,两人不可避免地视线相交,陈文珝的目光在阿仇的金发上额外多停留了几息,几乎令阿仇心跳漏去了一拍。

但是这一次视线相交之后,陈文珝却是全无异常地笑着对阿仇点了点头,然后便望向了下一个军士。

……他,没有认出来。

阿仇不知道是猛然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不可抑制的愤怒自胸中升腾而起。

或者,两者皆有之。

阿仇的五官虽然因为年龄增长而渐渐长开,又有一头伪装的金发吸引视线,但是如果是真正熟悉的故人,应该是可以从中寻找到属于往昔的轮廓的。

但是,陈文珝在看到他的时候,甚至没有显露出些许的熟悉感。

……那是因为,他毫不在乎。

望着对方与主将越走越远的背影,阿仇明白了这件事。

那个人,既不对于利用他,害他家破人亡而感到抱歉,也丝毫不畏惧有一天他挟着仇恨,亡命来报。

知晓这一点的时候,阿仇心头固然浮动着翻腾的怒焰,然而全身肢体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深邃到骨子裏的冰冷恨意。

数年前滚烫仿佛要把人灼伤的仇恨,已经随着时光过去,慢慢沈淀成了如冰霜一般寒冷而又坚固的情绪。

颤抖的手心许久才慢慢稳定下来。

阿仇告诉自己:不用着急。

感到痛苦吗?对于这样的事情?

曾经毫不对等的感情,没有价值的付出。其实在内心深处,你一直在等候他悔悟吧?等他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至少等到一句致歉的言语,一个懊悔的表情,虽然这不能挽回任何伤害,但是却稍微证明你曾经爱过的人,那些付出过的感情,并不是毫无价值。

但是,终究是等不到了。

他想,我在惆怅什么?若是我还允许自己对他有一丝丝留恋,我就应该把自己掐死,然后切成一片一片洒在母亲和兄长的墓前。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好像又回到了少年的时候,他坐在七皇子府的书房之中。他毫不见外地在读着皇子府的藏书,而陈文珝在批公文。后来日光晒得人倦了,陈文珝就冲他招招手:青衡,过来,睡一会儿。

他抱着陈文珝的手睡在了软榻上,慢慢地对方的呼吸轻了下去,睫毛微微扇动,显然已经是睡着了。

可是他却一直没有睡着。

梦裏他本以为自己是柳青衡,可是慢慢地他似乎又变成了阿仇。

阿仇静静地看着陈文珝的睡颜,半晌,他微微调转视线,摸索着双手,似乎想要寻找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想要找一把刀,可是手上没有刀。他想要找一根绳子,可是身边没有绳子。于是,他抱住了陈文珝,使劲了全身的力气,一口咬上了对方的脖子。

梦境裏陈文珝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哀嚎,血像是泉水一样喷了出来,溅污了他的脸,溅湿了他的衣。那人捂住咽喉,嘶哑的声带只能发出不成词句的声音,只有那双眼睛,充满悲愤与疑问,那样直瞪瞪地看着阿仇。

那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为什么?

阿仇从梦境中苏醒。

“为什么?”夜色之中阿仇也轻轻地问道。

可是,却不再有以往那种压抑的愤怒与不甘,就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代替陈文珝被他杀死了。

之后的几日,虽然说朝廷要对将士们论功行赏,但具体的封赏却还在议论之中,对战士们除了食宿并没有安排。

镇安关的守城将士常年在外,就连每年去到千方城的日子也很有限,更不论繁华的京城了。燕京虽然秉承了北方帝国的粗豪之气,但是该有的娱乐享受还是一点不少的。同行的将士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爬起来想要找个地方松快松快,虽然也有想要拖着阿仇一起去,但是却被他笑着拒绝了。

阿仇独自一人出了门,看似漫无目的,其实却默默地把柳家故宅,七皇子府,以及一些故旧的家宅都逛了一圈。

途中他经过城门,突然想起当初他就是在这裏扮作小乞丐躲避搜查,观察城中动静的时候遇见苏听风的。他本能地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了一眼当初苏听风进餐的食楼,然后猛然苏醒了过来,知道师父早已经不在那个食楼之中,也不可能在。

阿仇嘆了一口气,随意地进旁边的杂货店看了看。他翻了翻刀具,自觉万一有机会见到陈文珝,估计没有什么携带武器的机会,于是往手心裏抓了几个刀片,想着怎么样才能不着痕迹地把它们藏在身上。经过另一个柜子的时候,他看到了几种绑东西的红绳,拿起来扯了扯,想试试结实度,结果直接扯断了。他心虚了一下,把扯断的红绳和几根好的一起捡了起来,决定拿过去付账——虽然不结实,但是如果几股缠在一起,勒死人想来还是应该……没问题的吧?

去付账的时候,他发现杂货店的门侧有一个略显劲瘦的青年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心头顿时一惊。

但是阿仇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方一番,发现对方的模样并没有任何熟悉感,应该不是旧日熟识的人,心头倒是安定了很多。

他走到柜臺前,付完了帐,又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却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古怪又带了一点熟悉。

阿仇猛然张大了眼睛,开口叫了一声:“——师……”

在他叫出师父之前,男人猛然转身就走。

阿仇心裏一慌,赶紧疾步追了出去。追出门外的时候,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快发现男人的身影还在视线之内,正不缓不慢地沿着街道行走。

阿仇楞了一楞,才反应过来,于是也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在男人身后不徐不疾地跟了上去。

最后他一路跟到了城内的一座颇为出名的道观。男人进了道观后院之后,阿仇便想跟进去,而后脚步一顿,伸手把刚买来的用途不明的道具都先藏好了,才迈开步子走向了隔断,不料却被守门的老道给阻拦了。老道瓮声瓮气地说道:“居士,这裏只有道观中人才能进。”

阿仇楞了一楞,问道:“刚才进去的那位……也是道观中人?”

老道回答道:“那是钟林道长,可是一位远道而来的高人,他正在云游四海,只是这阵子在我们观中暂住。居士若是有兴趣,过几日倒是可以来观中,钟林道长会开坛说道。”

阿仇张大了眼睛,半晌,才说道:“……这样啊。”

91卷二廿九太子之议

师父也到了京城,且故意引他前去透露了自己目前的身份和所在,这是阿仇目前所知道的事情。

但是他神神秘秘地,既不肯面对面地跟自己说话,也不远直接告知自己的行踪,阿仇因此而觉得有些挖心挠肺——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想了一会儿,他觉得想不出来,于是暂且放下了这个疑问。反正……师父的想法,他好像从来没有猜到过。他总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可是……他没有走……真是太好了。

阿仇坐在房间裏面,先是望着房梁笑,然后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号,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酣畅淋漓全无形象。眼泪抑制不住地沿着脸颊流了下来,连下巴都被浸湿了,他狼狈地抬起袖子擦拭,可是直到两条袖子都变得*,也没能真的擦干它。

知晓家族遭难的那个夜晚,他也哭过。

哭得比这个时候还要凄惨,哭到声嘶力竭,喉咙沙哑,被绑缚住的手脚,随着时间一息一息过去,而慢慢一点一点变得绝望的心,那是他一生中都不会忘却的噩梦。

那一个晚上,他失去了陈文珝,也失去了所有他爱着,或者倔强着叛逆着不肯承认自己其实爱着的人们。那一个夜晚之后,他的心彻底陷入黑暗,觉得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能让他这样为之大声哭泣的人。

所有的执着与任性,都开始死去;所有的深情和恃宠而骄,都变成扎入心臟的刀。

而现在他坐在这裏,抑制不住地呜咽,却竟然已经不再是因为痛苦。

之后,一直持续到了三月底,一众将士才终于受到了封赏。封赏的时候燕王始终没有出现,而由陈文珝代行封赏之责。

这时阿仇也已经听过了不少将士间流传着,关于燕王其实早已卧病在床,甚至连自理能力都没有了,目前朝中事务已经由二皇子和七皇子联合接手,而两位皇子之中……似乎还是以七皇子为首。

而五殿下死后,燕王并没有立太子。他其实正当壮年,本来不需要急于确立继承者。不立太子,也有避免某个儿子过早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意思。但是自从五殿下故去那一年燕王生了一场大病,他的身体好像就再没有好起来过。

当然这种内宫的消息是不可能传得太广的,所以阿仇听到的也就是个含糊隐约的说辞。

封赏仪式完毕之后,一众军士被遣返回京驿,而陈文珝却与朝臣们一同去到了宫中。

而在燕宫之中,燕王躺在卧榻之上,虽然睁着眼睛,却也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只把视线木木地投向了宫梁。

陈文珝捧着封赏文书,毕恭毕敬地到了燕王的床前,然后柔声说道:“父王,封赏已经结束了。”

燕王微微张了张嘴,很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陈文珝却并没有因为他这样的无能为力而改变恭谨的态度,仍旧十分谦恭地把燕王扶了起来,拿了个软垫垫在了他的颈下,让他在床栏上靠好,然后把封赏文书放在燕王的面前,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燕王虽然已经连起身下榻的时间都已经没有了,对于事物的反应液慢了许多,却并没有痴呆,脑子还是很清楚的。

他默默地听着陈文珝念完封赏文书。

自从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开始,燕王对很多事情便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他其实并不看重陈文珝,并不是因为这个儿子不能干……而是他……太能干了。

帝王是孤,皇子也是孤。既是孤,便不会有什么真的人间真情。在燕王心裏,除了丛华儿,他亲手养大的,聪慧又重情的丛华儿,其他几个儿子都不可信任。

陈文珝也是如此。

燕王一直觉得,君王为真龙,但是这个儿子,行事虽滴水不漏,却极狠,极孤,如同一条独狼。

他对陈文珝有很深的疑虑。

若是别的儿子能有相近的资质,燕王或许根本不会考虑传位于陈文珝;即便实在再没有更适合的人选,倘若他的身体不是崩坏得如此突然如此快,他也不会让这如同独狼的儿子过早上位。

然而,终究已经到了不得不作出决定的时候。

在燕王病重的这段时间裏,陈文珝一直表现得很孝顺,很谦恭,任是谁也挑不出一点刺来。他亲自在旁为燕王伺疾,任何连侍女太监都觉得为难的活计,他也都做得毫不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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