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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二十】唐氏星罗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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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好几个月前,边境战事爆发之时,就已经有大臣谏言,要燕王在此风雨飘摇之际,早立太子为好。而随着时间过去,如同这样的奏折越来越多,请愿态度越来越强硬。

燕王不相信背后没有陈文珝的影子。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地意识到,这独狼一般的儿子在他不知不觉之间,竟然羽翼已丰。

可惜他已经无力阻止,甚至连其他的选择也不多。二皇子性子与其母亲相近,可言憨直,亦可说愚蠢,且缺乏野心,容易为人所主导;四皇子乍看勤奋好学,却被青夫人教管得太过,毫无自主能力,先前还不觉,然而自从被他所责罚之后,就开始自暴自弃,却是把真实的性子暴露无遗……丛华儿……丛华儿……燕王喉间无声,心头却悲鸣不已……

剩下十一皇子,自小受莲夫人宠溺太过,被养得不成样子。燕王诸夫人之中,莲夫人容貌只是中上,但是性情直率急躁,虽有小心思,但却总可被人一眼看穿,因此燕王对她格外宠溺和纵容。

聪慧如青姬或者月姬,在这宫中反而并不讨人喜欢。

但是若是继承了莲夫人性子的皇子,就并不怎么让人觉得愉快了。何况,十一皇子的骄纵,比起莲姬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边燕王刚思及莲姬,结果殿外就想起了嘈杂声,有侍卫的拦阻声和太监的通告声:“莲夫人到——”

那声音略显急促,显然因为对方并不愿意等候通报。

却听莲姬娇叱道:“你们敢拦我!?小七进得去,我和玦儿就不能进了!?”

这段日子以来,许多人心裏都已经有个模模糊糊的预感,七皇子大概就是下一任的帝君了,而莲姬恐怕就是未来的太后,所以对于是否要拦阻,也多少有些犹豫不决。

这点犹豫不决,就被莲姬给抓住了缝隙,硬是无赖地闯了进来。

才闯到殿内,迎上的却是已经全然不能动的燕王凌厉的目光。她稍微畏缩了一下,就又笑着迎了上来,说道:“陛下,许久不见,妾身与玦儿都十分担忧陛下的身体,可惜玦儿这一片孝心,却老是被拦阻着没有告知陛下的机会呢。”

燕王却只是冷眼看着她。

众目睽睽之下,莲姬的行为其实完全不成体统。若是燕王身体健康,莲姬是绝不敢这样做的。只是燕王目前已是强弩之末,而莲姬却向来不是个目光长远的人。

有老臣子仗着资历高,方想要劝谏一下莲姬的言行,结果莲姬两眼一瞪,却立时便开始撒泼。

燕王对陈文珝递了一个眼神,陈文珝便会了意,只吩咐左右侍从禁卫看顾好燕王,领着一群朝臣退了下去。

这一夜回到宫中,莲夫人面色阴沈,对幼子说道:“你七哥素来工于心计,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对你父皇下功夫。不行,这两天你得多跟我去见你父皇,别让他找机会说动了陛下。”

十一皇子已经十二岁快要十三岁了,但却仍旧是文不成武不就,上学也不认真。此时听到母亲这样说,便满不在乎地说道:“父皇不是最喜欢娘吗?娘你跟父皇说说,让他把皇位传给我,别传给七哥呗?”

莲姬虽然惯常宠爱幼子,也不会像儿子一样觉得这种事就是吹个耳边风的问题,但是十一皇子的话确实点中了她的心思。

她得想个什么样的办法,让小儿子得了这皇位才好。

然而在莲姬还在苦思冥想的时候,大臣却已经再一次上书,要求让燕王立下太子。

而这一回,燕王终于松口了。

他伸手对陈文珝招了招,陈文珝温顺地走了过来,跪在了他的面前。燕王把手艰难地伸到他的头上,十分吃力地发声道:“……文史……备……诏书……立此子……为帝……”

次日,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后宫与朝堂。

陈文珝到了莲姬的宫殿外,宫女刚想开口通报,就被陈文珝一个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宫女对于未来的帝君不免有畏惧感,所以陈文珝很容易就让她退下了。

他走到主卧之外,听见了裏面莲姬和幼弟说话的声音。

似乎是幼弟在哭闹,而莲姬在安抚他。

他走得近了,慢慢才听清了裏面的话语声。只听莲姬一边安抚陈文玦,一边悲声说道:“玦儿,娘何尝不希望我的玦儿当上皇帝。但是事已成定局啊。娘以后定让陈文珝封你一个大大的王,若他对你不好,娘也不会饶了他的。”

陈文珝听着,就那样停下了脚步,许久,然后笑了起来。

带了点对自己的自嘲,又带了点对不知道什么人的嘲讽。

92卷二卅〇燕王驾崩

数日之后,燕王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去,辞世而归。

皇帝驾崩,对于整个燕国来说都是大事。内城是最先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拉上了白幡。而当传令官一路从皇宫中心往着整个都城四散狂奔而去,荒白色的旗帜也如同浪潮一般扩散了出去,从外城一直延展到了燕王治下的所有郡县。

阿仇这一批将士在受到封赏之后本来还应该有进一步的安排,由朝廷决定是给予新任命还是返回镇安关,但是因为燕王驾崩这件事,也被延迟了下来,推后再议了。

燕王驾崩,新王登基,这两件事是举国的大事,京中无论大小的官员,在这段时间都必须到场,阿仇自然也不例外。然而就在这一天,他在这个场合看到了一个绝对想象不到会出现的人。

——“钟林道长”。

苏听风随着太监总管的脚步往前走着,丛华就在他身后飘着,几乎是目不斜视,似乎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他从小生活长大的宫廷是不是有了什么不同。

这样一路进了燕王的寝宫,丛华的神色才猛然有了变化。

总管还在与苏听风说着话:“……国师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吩咐咱家。正仪是由宗正大人负责,但是吉凶卜测之事,陛下已然交代了宗正大人,必然以大人您的意见为准。”

苏听风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待到总管退下,留给苏听风空间占卜吉日凶辰,苏听风才走向了站在床边不知道发什么呆的丛华。

丛华问道:“你看出什么?”

苏听风伸出手,取了几根金针分别插入了燕王尸身的咽喉,手腕,左胸等位置,半晌,取出金针,回答丛华:“要稍微等候片刻,才能判断出来。”

丛华于是沈默了下来。

半晌,他突然开口说道:“娘死的时候,我是有些怨他的。”

苏听风楞了一下,问道:“……娘?”

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远在越国,刚刚守了寡的葵姬,而是在燕宫的深处,饮下一杯毒酒悴然暴亡的月姬。

丛华继续说道:“……我对我的亲娘……其实并无什么印象,模样也全然记不清了。”

葵姬“死”的时候丛华不过三岁,记不清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很小的时候,对娘还在的时候隐约有点印象。”丛华继续说道,“那时候常常饿肚子,因为没有娘亲的关系,照顾我的宫人也并不上心。肚子饿的时候,我要一直哭一直哭,才会有人语气粗暴地给我一些冷食或者点心吃。说不上虐待,但是在这个宫中,若是没有地位,那么被敷衍被轻视,似乎也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听风安静地听着。

“……那时我隐约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娘还在的时候,一切都不是这样的。她会时时担心我是不是饿了,会因为我磕伤了哪裏而着急难过,会抱着我哄我入睡,唱一种调子很奇怪但是很好听的小曲……每当觉得难过,或者冷,或者饿,或者生病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回忆这些事情,想象娘还在,假装她正在抱着我,柔声安慰我……似乎只要这样,我才能忍住不哭。”

“后来父王发现了宫人们的行为——那时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他了。可是我记得他,他那时的表情很凶,可是我却哭着扑了过去……因为那是我确实知道的,会在乎我是不是冷是不是饿是不是生病难过了……的人。那时我还不是很明白娘为什么会不在了,也不太能明白别人口中‘死’的意思……只知道那是再也见不到了的意思。我甚至一度以为……我见不到父王的原因,是因为他也已经‘死’了。”

苏听风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丛华也不需要他的回覆,他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听他倾诉而已。

“不过父王和娘是不一样的。父王对我很好,他亲自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如何应对与管教宫人,他甚至主动借势于我,让我一点点在宫中建立起自己的威望……他做到了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君王能为自己儿子做的一切,但是和母亲……是不一样的。”

“其实,父王并不喜欢娘,娘也十分怨恨父王。有时候我想,她真的不该来的。她应该在陈国,嫁一个普普通通的王孙公子。就算不能十二分地幸福,至少能平顺一生。”

“可是她还是来了。”

“她来的那一年,我不过八岁,她也有只有十三岁,与其说是娘,不如是个小姐姐。所有人都说,她长得和我娘很像,会对我很好。我就想着她是什么模样,一直等一直等,可是当最后等到她的时候,却发现她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不快活,脸上也没有笑容……她看上去,很难过。”

“我想,他们大概弄错了吧。可是当他们把我带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却忍着难过,很努力地对我露出一个笑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她就一直握着我的手,仿佛怕一松手就会把我弄丢似的,直到晚上的宫宴之前,宫人催促了好几次,她才终于放手。”

“那些陈国的混蛋骗了她。她那样恨着父王,她其实是根本不想来,也不应该来的。但是那些人骗她说,她姐姐唯一的孩子,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在燕国活得很可怜很可怜。如果她不来,也许我就会死。她相信了,于是虽然是这样憎恨着这裏,憎恨着父王,却犹豫了很久,最后犹如献祭一般地决定离开家乡,嫁来异国。”

“……她不是傻,她只是太过单纯……和善良。”

然后他望向了龙床,有些苦涩地笑了:“父王大概会笑吧。可是这确实是真的。她很单纯,很固执,所以喜欢一个人,就会掏心挖肺地对她好,讨厌一个人,也不愿作出乔饰。”

然后他继续回忆:“侍寝那一夜,她惹怒了父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多少可以想象得到,她回来的时候,甚至还挨了打。但是也许是为了我,父王并没有把她送回陈国。于是娘最后就在宫中住了下来,只是父王几乎从来都不召她侍寝,也不来看她。她也不在意,挨了打的那个晚上,她就红肿着一张脸偷摸来找我,她的兴致很高,跟我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我亲娘的事情,还让我教她娘,说会对我好,因为她姐姐以前就对她很好。”

“其实她和我的亲娘一点都不像。虽然我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但是只要听她说,就知道她和我的亲娘是不一样的。她的性子看似急躁,其实内心很温柔。她说她女红很笨拙,做个荷包也不如我母亲好看,可是我觉得已经很好看……以前都没有人,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五皇子……而做什么东西。”

“可是她有一点……我很不喜欢。她总是一遍一遍地在我面前说父王的坏话,强迫我去恨他。这几乎是我们这许多年所有矛盾的来源。某一次被宫人告密,她几乎差点被父王杀死,可是她这样固执,连死都不畏惧,只是不肯放弃。”

“她不明白,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憎恨自己的父王……父亲的。”

“她其实是被处死的,但也可以说是自杀的。葵姬的事情我知道得更早一些,毕竟我是皇子,而她只是内宫的夫人。我并没有告诉她,因为我觉得事已至此,后果已经造成,我不希望她因为这种事情而崩溃——这几乎是这些年支撑着她在这个处处敌意的宫城中生存下去的所有动力。但是……她最后还是知道了。”

“从父王那裏。”

这些年过去,丛华总算也稍微能够冷静一些,语气平静地说道,“对于这件事,父王那裏的材料比我手头的要齐全许多,毕竟父亲才是我大燕之主,这种损伤一国之君尊严的事情,他必然是要查个一清二楚的……柳家被灭门,葵姬引起的愤怒也不小。娘因为这些年的小动作做得多了,因而很是惹父王迁怒。葵姬的事情爆发之后,父亲就把详尽的消息送到了娘的面前。”

“娘开始并不肯相信,随后看到了一些无法辩驳的证据之后,她就崩溃了。那天夜裏,她抱着我,第一次哭得像个小孩子。她是个很坚强的人,即使被父王用了刑,也只会倔着一张脸龇牙裂齿,但那一晚她哭得很伤心,第一次在我面前对我的亲娘产生了怨怼,一遍遍地喊:‘她怎么能这么做?’‘她怎么能这样对你?’”

丛华慢慢地,似乎回忆到了最伤心的地方,声音也缓慢了下来,说道:“其实我不在乎的,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已经连亲娘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对我来说,我真正的亲娘是她啊……”

“然后……”丛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第二天早上,她的情绪却平和了许多。其实那很不正常,但是我却没有发现。那一天她特别温柔……她是个躁性子的人,但那天却很有耐性,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父王虽然不是个好人,但是他却是我的父亲……她还说,她其实早就不想回陈国了,因为这裏有我在,而陈国的每一个人都让她心寒……然后她递给了我一碗粥。”

“我喝完了那碗粥,就一觉睡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是几日之后。之后休养了很多天,才慢慢好起来。”

丛华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在那碗粥裏面,下了毒。”

苏听风听得张大了眼睛——他看的各种故事,案例都很多,自觉向来对人类感情的极端表现还算了解,哪怕不能体会,至少能明了因由。

可是月姬这么做的原因,他却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说呢,我确实是觉得每个坏人之所以变成坏人都是有原因的,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原因,都不能作为变坏的理由。受到别人的伤害,你可以进行合理的反击或报覆,那不会使你是你变成坏人。但是如果因为受到伤害,就去伤害无辜者,这就会成为被人鄙视的理由了。对于这样的坏人,我也许会同情,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讚同。做了坏事就应该受到惩罚,你被人伤害和伤害无辜者,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93卷二卅一至斯深情

月姬的毒药是一种十分神秘的致命剧毒,且凶名赫赫,听过其名的人很多,真正见识过的人却几乎没有。太医最后根据癥状分辨出毒药的种类时,几乎全部陷入了沈默,因为便是连他们,也不敢说能解去一种从未亲眼见识过的奇毒。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丛华的体质特殊,他的中毒癥状都十分浅淡,如果不是因为这种毒药的毒性实在特殊,也许太医们都会以为这其实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毒药。

他可以说是完全靠自己熬过来的。太医们虽说也给他开了药方,其实多数连自己也觉得不会管用,只是尽人事知天命而已。

事情被发现的时候,月姬的神态十足疯狂,对燕王尖叫道:“生他养他,不如一个皇子的名分!既然他不肯听我的话,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索性杀了他!?到了黄泉,他自然会知晓谁才是那个心肠毒辣,全无人性的疯子!”

燕王很难得会被人激怒到这样的地步。他亲手抓住了月姬的头发,把她一点一点拖到了丛华的床前,说道:“你看看你这恶毒丑陋的模样!?孤本以为你多少还对我儿有几分真心,才留了你这贱婢!你竟然还敢对他下手!?孤不会让你死得太舒服的!”

他让人寻了多种可以让人死得无比痛苦的蛇类毒液,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捏着她的喉咙给她强行灌下了一部分,又令人割破月姬的手脚,在伤口处一点点地涂抹或滴下毒液。

他们说月姬的惨叫声延续了两三个时辰,死时的模样凄惨无比。她的浑身泛红,滚烫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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