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蘅扯扯嘴角,这次再也没能露出丝毫笑意,檀月仍然笑着,笑意温和,她是这样的纯稚天真,却又清醒地静待死亡,从头到尾,与她截然不同,她是骨子裏泛着卑劣与残忍的魔,而檀月就是被加诸了无数恶意却还依然纯稚的最无瑕的花。
檀月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她开始浮现出原型,她摇着头,嘴唇张合:“不要……怪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檀青握住她的手,紧紧贴近自己的面颊,他紧紧闭眼,而后悲恸出声,声音凄厉,悲痛欲绝,他睁开眼,眼裏只看得见她这么一个人:“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利用你。”
他这样说着,发自内心地感到忏悔,眼中竟有泪水滴落,落到她片片白皙的花瓣上,如遇上清晨最早的一场雾,檀月看着他,语气轻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一直都……很感激你,檀青……不要哭,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你是……园子裏开的……最好看的一朵花。”
“嘭——”
她的气息忽而消失,生机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朵盛开的昙花,通体白凈,却因着那些黑色,不经意间又带着些妖艷,“砰”地一声,一道粗大的雷劫正中花心,迎来她的宿命。
“檀月——!”
檀青向下抱去,万千枝条铺开,互相纠缠,形成一块严实的丝网,罩在这一朵巨大嘭开的昙花上,雷劫轰动,枝条瞬间萎靡,化为焦黑一片,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却不愿移开。
“噌——”
在雷劫下方,宋蘅于后一剑穿透檀青心口,将失去的力量全部夺回,连同檀青的神通一起,她欲借檀青之力蒙蔽天机,躲过雷劫清算。
她绷着脸,手上紧紧地握住了漆黑的长剑。
“噗——”
在他沈溺于悲痛中时,宋蘅没有心慈手软,更没有错失机会,趁着他为了檀月付出大多气力与心神之事,她一如既往地像个恶鬼般谋算着。
檀青转过头,通红的眼睛凝视着她,问道:“宋蘅,你没有心吗?”
“噌——”
回答他的是她越捅越深的长剑,她再次强大起来,一点灵力不剩地疯狂吞噬着,撕扯着他的神魂,檀青开始露出原型,直到确保他没有还手之力后,宋蘅拔出剑来,站在他身边,她没有再看,而是转过身来,天上还是铺天盖地的雷劫。
宋蘅:“我从来没有退路。”
自她那日从无量崖走出后,她便除了报仇这一条路,再无选择,一步错便步步错,从第一次下手开始,她就没有了回头路,是她自己亲手断绝了所有的余地。
“铛——”
那柄漆黑的染血长剑哐当掉落于地,她身后是两朵巨大的昙花,她站在昙花下面,听着上面天打雷劈,伴随着瓢泼大雨,冰冷刺骨,她身上衣裙湿透了,寒气侵染,她咬着牙,一声声听着雷劫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四十九声。
“轰隆——!”
在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后,雷云翻来覆去,像是要继续降下雷劫,却又像是犹疑不定些什么,电光闪现几次,最终雷劫不甘地退散了。
宋蘅嗅到那无处不在的湮灭气息消散了,她便知道,这一次被她躲过了,她面无表情地从昙花下走出,看见两朵焦黑无比的看不出模样的花,她指尖微动,这两朵合在一起的花便化为无数如焦砟般的黑点落下,经风一吹,剎那烟消云散,再看不出方才那美轮美奂的模样。
“昙花一现。”
她这么说着,隐约看见一粒雪白的种子,它早已没了生机,又经雷劫,只是回到了最原本的模样,哪怕寻个好地方种下,也是无济于事。她顿了顿,脚步匆忙地赶上前,在那朵雕零的小小黑莲下面,残存着一点极小的种子。
她捡起来紧紧地握住,眼眶不自觉地涌出泪水来,举目四望,尽是废墟,什么都没了,不论是魔域,还是天玄宗,她摧毁了太多太多,杀了一个又一个,直到现在,只剩下她了。
“——”
她死死地咬紧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将这粒小小的种子捂近心口,喉间滚动,极力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事到如今,她没有资格后悔。
报仇本就应该如此倾尽一切。
“哈——”
半晌后,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而后这笑声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再无生机的焦土上,只有她一个人落魄狼狈地跌坐着,失魂落魄却控制不住地笑着,癫狂至极。
“喀嚓——”
那颗妖丹彻底崩碎,再也承受不住,以泠雪的修为能承受徐若知、林以真、天玄宗还有檀青的力量,已经是她以无量天功极力维系的结果了,如今雷劫清算,妖丹也走到了末路,她彻底栽倒于地,身上庞大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着,顷刻间便血流如註。
“咳——”
“哈——”
她收起那粒种子,仰面躺在焦黑废墟上,空洞的眼眸看着灰暗的阴天,阴雨绵绵,依稀像是她背叛长生门那日,也是她得到无量天功,重获新生那刻。
她将在此陨落。
宋蘅心底确信无疑,她闭上了眼,离报仇只剩下了最后一步,却偏偏功亏一篑,这便是她的因果,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至于席玉君,她没有想过。
背叛也是人之常情,她背叛旁人,旁人也背叛她,无需怨怼,唯一安慰的是她死了他也活不成,谁也不能落得个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