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知道你的苦衷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你现在究竟都在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比起安家,我就像是一个乞丐,如果你想要回这些年来的你花在我身上的钱,等过两天我好一点,我会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安知被宋景西这句话噎到了,她哽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我从来没有想要你还给我什么钱,那些钱供你长大的钱本来就是你应得的,好好休息,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
病房门被带上之后,房间裏一片寂静。
宋景西呆呆地望着窗外,望着天花板,望着地面上的大理石地板,有太多东西塞在他的脑子裏变成了一团乱麻。
宋景西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想什么应该做什么。
因为安知的出现,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应该先去找她问清楚为什么,还是先找到穿回去的办法。
如果自己没有遭遇意外,如果自己现在还好好地待在高涉身边,再过几个月,自己的宝宝就要出生了。
可是他现在应该怎么回去呢?
宋景西蜷缩在病床上,昏睡的一个月裏他几乎没补充到什么能量,整个人连同思想都跟着消瘦了不少。
他想回去,他想回到书裏。
对了,书,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之前就是看着书才穿进去的,那自己的那本书呢?故事还会跟自己穿书之前的一样吗?
邢文康是不是还跟冯向远在一起?高涉呢?
原主还是和原来一样坐牢了吗?
宋景西越想越不对,原本被失落的情绪填满的他,立刻从病床上爬了起来。
他得回家一趟,他得把那本书找到,才能有机会回去。
原本医生嘱咐还得观察两天才能出院,可宋景西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偷偷跑出了住院部,打车回了家。
幸好先前装了指纹锁,没有钥匙也能打开房门。
客厅裏的灯亮起,尘封了一个月的屋子却干凈得一尘不染,客厅裏的茶几上摆放的苹果还和那天下午自己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表皮萎缩,不再那么光鲜亮丽了。
宋景西跑到房间,打开了房间的灯,所有的东西都在,所有的东西都没变——掀开一角的被子,玻璃杯裏剩下的半杯水,随手丢在床尾的睡衣。
唯独那本应该放在床上的书不见了。
宋景西翻遍了整个房间,还是没有找到。
他从地上起来,因为体力不支头晕目眩,无力地躺倒在床,四周有那么片刻都一同陷入漆黑之中。
怎么会不见了呢……
宋景西抓到最后一丝希望,拿出手机搜了一遍小说的名字,搜了邢文康和冯向远的名字,甚至连高涉的名字也搜了,可什么都没有。
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是名字对不上号。
就好像,这本小说彻底消失了,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是书中的情节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在脑子裏,他记得有关书裏的一切。
他记得高涉,记得冯向远,记得书中的各种巧合和细节,怎么会什么都找不到呢。
不会真的,一切真的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凌晨时分,宋景西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第二天,宋景西接到了来自安知的电话。
电话裏的女声温柔而充满爱意,宋景西听到的第一秒,差点失了神。
“你怎么自己偷偷跑出去了?没事吧?”
“我回家了。”宋景西忽然抓住了一丝希望,问,“你有看到我的书吗?”
“什么书?”
“一本蓝色封皮的小说,”宋景西从床上坐起来,“就放在我床边的。”
“没有,”安知回他,“很重要吗?要不然我帮你问问阿姨。”
结果当然无从得知。
阿姨说她忘记了,当时情况紧急,她只知道救人,其他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像是意料之中,宋景西没有多说其他的任何话。
这个房子,是他靠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
当初拿到的时候,宋景西都忘了自己有多开心。
设计布局,大到整个房子的框架,小到桌上随意一个摆件,他都仔细而又慎重。
明明熟悉到不行的东西,现在他却觉得陌生了。
一切都陌生得不得了。
从前宋景西害怕孤独,却从来都喜欢一个人待着,矛盾却似乎又合情理。
他安静地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努力地把自己的空余时间拿兴趣爱好填满,就是不想让自己发现自己是孤独的。
可尝过了被人爱的滋味儿以后,这种生存空间,却好像怎么也不适合他了。
他想要有人在自己旁边说话,他想要有人来拥抱自己。
他好想高涉,好想宝宝,好想哥哥……
好想书裏的一切一切。
他好像再怎么逃避,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他一点也不坚强。
宋景西浑浑噩噩了两天,安知连同安家的人在这两天却没有让他休息过。
不断有人上门来说些什么,宋景西听不怎么进去,只知道,他们似乎是想让自己“回家”的。
“你爷爷奶奶说,想让你回去。”安知坐在他对面,言语诚恳,“就算不回去,也回家见见他们吧,就当是了了老人家的一个心愿,他们之前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要怪就怪我,小西,你千万别怨恨他们。”
安家祖辈都是特别有钱的书香世家,安知年轻的时候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不顾安家人的反对跟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跑了,还在外面有了一个孩子。
两人未婚先孕,男人却在她怀胎八月的时候出轨了,偷了她所有的钱跑了。
男人在逃跑的路上因为和女人卿卿我我,高兴过头,在买来的那辆二手车上撞上了正在施工的桥梁,两人全死了。
安知生下宋景西以后,本想带着宋景西回去,可是她太害怕。
独自生下宋景西的她又害怕又恐惧,瞧着襁褓裏的婴孩,她只能选择把他抛弃。
不管是为了自己以后的人生,还是为了不在安家变得更难熬,她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自私。
如果安家有人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一个孩子,她这一辈子在安家都不可能抬得起头来,她要地位,就不能要孩子。
她原本这辈子都不想认回宋景西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会牵挂他。
宋景西坐在沙发上,听着安知慢慢和自己说起她以前的事情,他原本以为自己内心或许会有很大的起伏,可坐在那裏过了很久,宋景西的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回来以后,他的脑子似乎只有2kb,怎么也不够用。
以前他一直以为,书中的原主宋景西明明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家庭裏,为什么最后结局还会是那样,他的遭遇他的处境,好像理所当然却又毫无逻辑,可现在看起来,现实好像更加没有逻辑。
就算是当成一个故事听,也觉得离谱又狗血的程度,如果这只是一个故事,宋景西甚至还会大骂一句“退钱”。
可这是自己的人生,他面对这个离谱的故事时,却好像能欣然接受了。
他在现实裏,只是一个得不到任何人的爱的累赘罢了。
宋景西这两天,在面对安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可能会贪恋真正的母亲的爱和温暖,放弃回到书裏的念头,可好像并没有。
他被母亲当成了抚慰老人的工具,想让自己出现在安家就出现在安家,想让自己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宋景西认命了,他根本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所有那前二十来他觉得自己有过的幸运,在这一刻似乎全都消失了。
“什么时候?”
宋景西这么问,安知却楞了一下,而后才明白过来,宋景西是答应自己了。
女人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也露出了淡淡笑容,她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柔声道,“明天,明天我过来接你。”
安知长得很漂亮,就算是当妈妈的年纪,气质却依旧温婉得像一个少女。
宋景西有时候会想,自己长得这么普通,和对方几乎没有什么相像的点,是不是她只是认错人了而已。
自己与她根本没有所谓的亲缘关系。
但他没有选择探究的权利,他什么也不知道,只能任人摆布。
第二天宋景西被接去了安家,安家比自己想象得大,安家的人也比自己想得要稍微真实上一些。
人不多,大约加上安知也才五个人。
还以为大家多少会带点乱七八糟的情绪看待自己,可瞧着那一家子往自己望过来的打量的神情,那神情,也真的只是打量而已。
宋景西猜不出他们看着自己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于是只是一一用眼神回敬。
书裏的宋家,比安家要大上许多,人也更多,不知不觉,宋景西似乎更加习惯了大宗族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也习惯了陌生人或多或少的不友善的打量。
这种情况,他大约还能应付。
“欢迎回家。”
安家的两位老人瞧着和蔼可亲,但看见自己的时候站起往自己这边迎来,道了这么一句。
宋景西抿唇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安知在一旁介绍,“这是爷爷奶奶。”
又看向一旁坐着的小姑娘,说,“这是你妹妹。”
“还有……”安知在看向一旁坐着的中年男人时,犹豫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男人见状,只是停顿了一两秒,便立刻开口替安知解了围,“我是安知的丈夫,我叫赵影元。”
他站起来,和宋景西握了握手,也开口道了一句,“欢迎回家。”
男人说完,便同自己身旁的安知对视了一眼,两人之间关系亲密,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现和存在而受到任何影响。
安知现在看起来很幸福,有个漂亮的女儿,还有一个和谐又恩爱的丈夫,父母双全,她又切实是有本事的富家千金,无论怎么说,自己现在的出现看起来都完全不合时宜。
宋景西以为如果自己的父母还活着的话,也许他们也会在想念自己,父母肯定在没日没夜的操劳,连养活他们自己都只是勉勉强强而已。
因为他们自己活得也很辛苦,或许每天都在为柴米油盐奔波吵架甚至分开,所以他们抛弃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
一想到这些,宋景西就觉得很痛苦。
安知一开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宋景西还觉得不可置信,而后埋藏在心裏的那一点痛苦逐渐变成了怨念。
可现在看到安知现在过得很幸福,看见赵影元和安知站在一起,他们还有一个亲生女儿,自己站在这儿就像一个客人,他的心裏忽然一空好像又什么都放下了。
宋景西想着自己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的。
从前那种想回到父母身旁的心,因为见到安知而燃起一丝渴望的心,又渐渐平覆了下来。
“今晚就住在这儿吧,明天等他们都回来了,再给你好好举办一个回家宴会。”安立全拉过宋景西坐下,慈爱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些年让你受苦了,要是爷爷知道,一定不会让你在外面无依无靠这么多年。”
“嗯,”宋景西总是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他只能浅笑,别的什么也做不了,“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宋景西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这个不合时宜,更显矫情。
刚要再补充一句什么,余光瞥见坐在自己身侧的那个妹妹,似乎一直在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他转头瞧了她一眼,下一秒,妹妹脸色通红,目光闪烁着。
宋景西只当她是因为好奇而看着自己,便没有再多想些什么,只是收回了目光。
宋景西知道自己不能在安家待太久,他还要回去的,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现实生活中的家,或许如果自己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回到书裏……
如果书中的世界还在自己消失以后继续按照自己穿过去的主线进行的话,那现在那个世界又是怎样运行的呢?
自己还好吗?高涉他们都还好吗?
一想到这些宋景西就有些不敢面对。
“……”
安家的气氛比想象之中的要好上许多。
几个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很有家庭氛围。
宋景西答应在安家留一晚,并且拒绝了安立全要举办的宴会。
餐桌上,几人笑语嫣然,就只有宋景西坐在那裏不言不语,偶尔他们会忽然想起宋景西似的,让他多吃一些,也同样会问他菜合不合胃口。
原本也没什么,他本来就不可能融入这个家,只是他们有时候会忽然开口说上这么一句,让人有些尴尬。
果然,无论他们怎么说,或者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有些什么关系,也无法改变自己就是一个局外人的事实。
宋景西没什么胃口,心裏惦记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无意之间忽然放松下来,就会觉得更加疲惫。
他吃的东西不多,看着桌上摆着的红烧排骨,宋景西又想起了高涉,高涉做的小排真的一级好吃。
碗裏忽然多了一块排骨,宋景西抬眸,看见坐在自难枫己对面的妹妹正红着脸看着自己。
“哥,你好瘦啊,多吃点肉吧。”
宋景西楞了楞,没想到这个妹妹的接受程度竟然比这个家裏的其他人都要高。
自己可是她名义上的哥哥,她竟然一点也不排斥自己吗?
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笑容满面,就是一个青春期的少女会有的样子,活泼可爱,对着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心。
瞧着女孩的脸,宋景西足足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排骨很好吃,可吃过了高涉做的,别人做的好像就是少了点什么。
平坦的肚子也让人不安和空虚,他已经习惯了肚子裏宝宝的存在,比起一开始的无措和惶恐,他现在更加难以接受现在的自己。
原本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可没想到所有的事情都在接二连三地发生,让自己没有了思考的余地。
宋景西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回到高涉身边,怎样才能稍微冷静下来找到思考的办法。
一切都好像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月色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