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西就坐在车上,
路上颠簸车窗封闭,车厢内的空气都跟着浑浊了,可他也没办法哪裏也去不了。
不知道距离被带走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蒋云升那边有没有註意到,
高涉现在在干嘛,知不知道自己现在陷入了危险。
不过现在光等别人来救自己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得想点什么办法,至少把目前的线路弄清楚。
车子开过一半的时候,他见路中间的上方搭了一个巨大的广告牌,
上面写着“回家”。
这两个字一出现在自己的视野裏,就让人猛然一抖。
他觉得自己的思想都跟着在颤动,不知为何他对这两个字有些敏感。
今天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宋景西并不能很快地平静下来。
他坐在后车座动弹不得,
只盯着前面两人的后脑勺瞧着。
而后,
似乎在意料之中,
又在意料之外,
驾驶座上的宋斯原开口,
对副驾驶上的冯向远说了一句,
“一会儿我把车停下来,
由你开车……把他解决。”
宋景西听得云裏雾裏,宋斯原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有些关键词宋景西没听来,所以并不明白两人都在商量些什么计策,
什么叫做把车停下来,
再把他解决?
“我不行,
”冯向远的手有点抖,
“我不行,
我不敢……”
“不敢?你想临阵脱逃?都到这种时候了,
你难道还想把他放回去吗?我告诉你,现在把人放回去,你我都是死路一条,我可不想跟你们死在一块儿,我已经买好机票了,两个小时后我就会坐上飞机,远离这个鬼地方,你要是想跟我走,就听我的话照做、”
宋斯原毫不顾忌地当着宋景西的面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宋景西就知道,今天要是没有办法,自己和宝宝就真的完了。
可是应该会有办法的,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自己现在跟冯向远交换了身份,那自己现在就是“男主”,男主不会死的。
他这么安慰自己。
一定有办法,一会儿宋斯原如果把车停下来,那个时候就是最好的逃跑的时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轻轻吐出,以此想来缓解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
那边,高涉看着手机裏还在移动的定位,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妙,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他反而越紧张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蒋云升紧靠着椅背,开口问,“报警了吗?”
高涉没眨眼也没点头,只是“嗯”了一声。
路越开越偏僻,这条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道路两旁的绿化带杂草丛生。
冬日枯黄的野草拔高而又衰败,遮掩了伫立在绿化带裏的提醒司机小心慢行的蓝底白字的提示牌。
安静得诡异,让人心裏发毛。
这条道路太宽,柏油路上的坑坑洼洼提醒着经过这裏的司机,前方将驶入“无人区”,请小心慢行。
蒋云升坐在副驾驶上,就连紧闭着车窗,都能感受到窗外的风在耳旁飞逝而过,“呜呜”声传来,让人眼皮直跳。
他不时用余光瞥向坐在身旁的高涉,总觉得心越来越慌。
他想说点什么鼓励一下满脸疲惫而又因为担心倦怠的高涉,顺便安慰一下自己,于是他试着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嘶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现在他必然不能大声地发出任何一丝动静,或者清嗓,或者说话。
蒋云升眨了眨眼,正要试图就这样用嘶哑的嗓音开口时,耳旁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碰撞声。
前方一辆小型货车,撞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suv。
高涉紧急剎车,前方的前方,是断了一大截路的,长而深的沟壑。
那辆没有剎住车子的小货车,顶着那辆黑色的suv又往高涉和蒋云升在车子的方向前进了十来米,才撞上路边废弃的电线桿,堪堪停了下来。
轮胎刮着地面发出的噪音刺耳又尖锐,所有的人脑子和目光都是木的。
蒋云升当时呆了一两秒,眼见着高涉已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往前方那辆suv冲过去的时候狼狈的样子,蒋云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也不会忘记,就在两辆车相撞的前一秒,他直视前方时,宋斯原目露凶光站在车旁,眼瞧着站在路中央的宋景西身影慌乱地被车追赶,最后逃无可逃,仓皇逃窜进车裏的样子。
小货车追着宋景西,开车的司机像是追寻着宋景西的雷达,宋景西到哪儿,他就开着车撞哪。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巨大的声响之后安静了下来。
平静得像是聋人的世界,这个世界好像扭曲了,就在自己眼前。
宋景西觉得好疼好疼,头撕裂般得疼。
他还在想,好在肚子是不疼的,宝宝应该没什么大碍吧,他刚刚有好好护着肚子。
钻进车裏的那一刻,他好像看见高涉开着车来了。
高涉的车他是记得的,因为总是坐,所以很有印象,只要稍稍听见引擎声,就能听得出来。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习惯一件东西熟悉一个人,熟悉到不用看见对方,就能分辨对方的存在。
他就知道,高涉一定会来,所以他好像不是那么害怕了。
宋景西想了好多好多,又觉得自己做了好多好多梦。
梦见穿书之前,他一个人的生活,梦见穿书之后遇见的各型各色的人,妈妈哥哥爷爷,高涉、蒋云升。
自己在现实世界裏这辈子或许也感受不到的亲情爱情和友情,像是发生奇迹般的,就在一个虚构的世界裏全部得到了。
宋景西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这些,全是自己的假设和渴望。
如果是,他宁愿永远沈睡在这裏,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现实世界裏,没有人爱自己,没有人宠自己,没有人会在乎自己现在是死是活,他是宋景西,他是任何一个活在世界上同自己同命相连的人。
会疼会饿,会有数不尽的欲望,他想活下去,去感受世间所有的美好。
他想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拼命努力。
穿书也好,没有穿书也罢,他都会依照自己的步调活下去,他本来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他的头疼得要命,脑子裏的所有东西都跟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漂浮着。
他想回家,回宋家,回他和高涉的家,然后躺在任何一张床上,安安静静闭上眼睛,睡一觉就不会疼了,然后一睁开眼睛,就是黎明。
“滴——滴——”
耳边传来电子设备的尖锐的提示声,在催促着自己快点醒来。
宋景西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眼皮几乎有千斤重,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听见耳旁有人在轻声交谈,是谁的声音,他听不清,或许是高涉的,或许是宋营的,或许是蒋云升的。
一想到大家都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一想到肚子裏还有宝宝,宋景西想睁开眼睛的信念就越发大了起来。
他不想成为任何一个人的负担,也不想让任何一个人为自己感到难过。
往后自己是要过好日子的,不能就死在这儿了。
眼前有洁白的光晕映入眼帘,从头顶白色的天花板上反射在自己眼前,机械声的滴滴声还在不停响着,紧随其后的是冲进鼻腔的那一抹消毒水味儿。
宋景西不喜欢来医院,他想,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躺在一张陌生的病床上,让人下达病危通知或者被医生告知病状,宋景西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环境裏,就好像随时会面临死亡,随时会被抛弃。
他害怕孤单,也害怕被抛弃。
“病人醒了,我去叫医生过来。”
模糊不清的思绪中,宋景西听到有一道清丽的女声带着一点急促在耳旁响起,他好像闭了很久很久的眼睛,以致于现在一睁开眼,眼前的视线都是模糊的。
他觉得有些刺疼,闭着眼睛晃了晃脑袋。
“高……”他张口,喉咙一片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做几个深呼吸,才道,“高涉、水……水……”
有人拿沾湿的棉签点了点自己的唇舌,宋景西才觉得好受一些。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宋景西半靠在病床上,听见医生背对着自己跟一个女人说话,女人身影纤细,和赵诗华的背影几乎相差无几。
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他,有些迷茫地打量着四周,在看见女人的背影时下意识叫了她一声,“妈……”
女人的背影在听见宋景西这么叫了一声以后,变得些许僵硬。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略带着些不可置信和难以言表的惊喜,“小西,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妈妈……”
女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宋景西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女人长得吓人,相反她长得很漂亮,一种在她这个年纪不该的出乎自己意料的漂亮有气质。
可是,宋景西根本不认识她,对方却自称是自己的妈妈。
“你是谁?”宋景西忽然觉得哪裏有些什么不对劲,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原本该鼓起的小腹现在平坦了下来。
他的孩子,不见了。
“医生,我肚子裏的孩子……”宋景西这会儿顾不上女人,慌乱了起来,瞧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医生,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医生,我的孩子呢?没保住吗?可是我的肚子不疼,不疼啊……”
“高涉呢?高涉在哪儿?”
“我要见他,我想见他。”
宋景西要下床,才在地上的双腿却一软,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了,根本没有一丝力气。
“小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是男人肚子裏怎么会有孩子?”女人和医生对视一眼,连忙过去安抚他,“小西别怕,你只是昏睡过去太久了,现在醒了就好了,好吗?妈妈在这裏,你别怕好不好?”
“什么妈妈?我是孤儿哪来的妈妈,我现在才是做梦!”宋景西想到了什么,但他又不敢相信,他总是不敢相信自己分析出来的真相,因为那些真相残酷而令人难以接受,“你们都从我的梦裏滚出去!”
还插着针头的手背瘦骨嶙峋,他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像只发了疯的野猫,肆无忌惮地破坏着自己不喜欢的一切。
他从书裏出来了,还多了一个“妈妈”。
他好像不再是个孤儿了,可现实的这一切,才更像是一场荒唐的梦。
现在发生了什么,他毫不知情,他也捋不清情绪,只转头,在窗户上看见自己那张脸,那张真真正正的,属于自己的脸。
看起来却有些陌生了。
“一个月前昏倒了,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一直到今天你才醒过来。”
女人坐在病床边给宋景西削着苹果,说话时偶尔会瞧上对方一眼,似乎是怕会惹宋景西不高兴,所以言词总是掂量着,“我叫安知,你应该有听说过的吧,安远集团,就是我们家……开的,你从事设计行业,应该是知道的。”
“……”宋景西静静听着女人说话,他只是沈默,拿着那支还在充电的手机在搜索着些什么。
安知不知道宋景西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良久,她削完一个苹果递给宋景西,见人没有理会自己,她便低下了头接着道,“你不能接受妈妈,妈妈都知道,那你好好休息好不好,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名片,我明天再来看你。”
安知把削好的苹果和那张白色的名片一同放在宋景西床边的柜子上,说完后她便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正把手搭在把门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宋景西开口问,“所以呢,不是养不起我,当初为什么把我丢掉,现在又为什么要认我?”
如果不是宋景西毫无缘由地昏死过去,像是得了不治之癥那样卧床不起,安知也许到现在都不会跟宋景西相认。
当初抛弃宋景西的时候,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和对方相认,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在宋景西昏睡过去的时候,她想了很多两人相认时该说什么话,都会做些什么,可是真当一切都发生的时候,又似乎来得让人措不及防。
她以为宋景西会对自己露出厌恶恶心的情绪,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很平静地问出那句“为什么”,他很平静地像是预料到所有的事情,而后像是成熟稳重的大人在跟自己谈判。
“我、有自己的苦衷,我并不是不爱你,小西。”
宋景西渴望了很久的关爱,现在似乎唾手可得,可现在他真的有了母亲,母亲就站在自己面前,漂亮又有钱,他却一点也没有当初想象得那般高兴。
就像是自己之前拼命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的样子,全都是假的。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就在这儿……”宋景西说完又觉得不对,笑着晃了晃脑袋,否认了自己之前说的话,“所以,从小,你一直都在以社会好心人士给我提供金钱帮助,是吗?”
“……”
安知没有说话,默认了。
宋景西又笑了,头轻轻抵在床栏,夜深了,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户上映着自己瘦削的身影,像是明明白白地印着几个讽刺的字眼。
十分讽刺的人生。
一直以来,宋景西都认为自己是幸运的。
即使他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在孤儿院裏,好手好脚的朋友伙伴渐渐被人领走,融入了一个又一个家庭,或许温暖或许快乐。
可他从来没有被其他“爸爸妈妈”看上过,院长妈妈也从来没有让自己离开过。
他只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即使没有人想要他,他在孤儿院裏还是会受到很多好心人的帮助。
从宋景西有意识起,他就觉得自己的衣食住行和孤儿院裏的小朋友有些许的不同,衣服会比其他小朋友的漂亮,总会有多出来的鸡腿在自己盘子裏。
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幸运,能挑到好看的衣服,有时候能多吃到一个鸡腿。
就连获得的社会人士的爱心捐助都一对一的持续不断。
九年义务教育、生活费、上大学的钱,成年之前他基本没有为生活费忧心过。
他问过院长,问过所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可是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只告诉他,“所有都是爱心人士捐助的,想要助你成才罢了,希望小西快快长大,可以像他们一样回报社会。”
那时的宋景西感动得痛哭流涕。
等他有能力赚钱了,又是一路的顺风顺水,只要去找兼职,他就能找到,薪水还莫名的比自己想象得要高。
只要想报课外兴趣班,就总是能遇上课时打折活动,且老师都十分有名气,花的钱少学到的东西却多,所以他才能鼓起勇气面对这个世界。
宋景西总觉得是自己运气好,自己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幸运的人。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他还是那个运气无比差的宋景西,他还是那个没有人疼没有人爱的宋景西,他并没有比其他人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