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杀地府鬼——
那本来只是凑近了说的一句话,语气私?密,没想叫别人听见。
商衍之也没想到余晴和耳力敏锐到能听清,他一时没发声,整个大厅都像是锅盖被顶飞了,沸腾得人声鼎沸。
红莲桨在案卷中并不少见,它是钵头摩华经典的法器,总而言之奇形怪状,什么祭祀仪式上都能拿出来比划两下。
没想到居然是个杀人利器,毕竟没人见过它,也没人知道它长得像个拐棍还是个船桨。
商衍之的衣袖下半掩一张纸,纸张发脆泛黄,沾着相当浓厚的檀香味道,纸张的右下角按着一枚家主印信,是一个泛着青绿色的「顾」。没什么花哨的花纹,和商家人的奢侈作风背道而驰。
“顾?”陆承言问道。
“顾……”商衍之答:“我去了清凉寺。”
清凉寺,立在城外的山头上,和皇帝常去的桃云寺没隔多远的距离,香火不旺,名声不响,只有夏季最热的一段时间,有人冲着「清凉」的消暑名字去上几次。
山上的厢房格外清凉,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剩萧瑟风吹,清心寡欲,修身养性。
陆承言微微侧头,似乎有些疑惑这位怎么一时兴起要去拜佛。但这一个「顾」字落在他耳朵裏,意思不言自明。
那纸上绘制一枚涂满朱砂的圆头器物,工整的字写在一旁,标註写为:“红莲桨。”
它有类似船桨的柄,却多了个拐棍似的圆头,仔细对比,确实和伤口一模一样,连花纹细节,都对得上号。
就该是它了。
陆将军本就一对薄唇,抿起时就成了细细一道线,泛着红,他蹙眉不语,那青绿色的顾家印信,堪称骇人。
顾家早被烧光,一把火过去,不该死的统统死光,哪裏还剩什么活着的人,他神情紧绷,下意识歪头看向有答案的人,商衍之却抚摸他的唇,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不要再问。
——
帷幄一垂,人影一缠,远处的人声也听不清楚,烟阁的后院拾掇得比前厅更要干凈,处处都讲究,处处都……昂贵,生怕财不外露,样样都要挑顶好的。
“要答案?”商衍之压低嗓音,极其刻意,连影子都密不透风覆上去。
“不……”陆承言说:“你那么多盘算……哪来功夫管?”
“宁杀地府鬼,莫惹顾家子……”商衍之忽然道,讲了一句街头巷尾流传的胡话:“顾宴枝确实还活着。”
陆承言早已猜到商家只怕早就一脚踩进了这滩浑水,搅水搅得不亦乐乎,老家主他也在上个冬天裏见过一次,穿一身火彤彤的狐皮裘,戴一顶毛茸茸的狐貍帽,活脱脱就是个大尾巴火狐貍。
玉京城裏一夜兴盛一夜败的家族实在不少,但顾家的故事比别人离奇,人人都说是这家人撞上了祸星,才会在冬日裏一把火,烧光整个宅院,一个不留全化成灰。
他的神思刚飞远,腰上一阵涩痛,连带着胸口也酸胀起来。
“说私事……”商衍之凑近说,分明已经是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了,还能再狠狠凑近一点儿:“走神便罢了,怎么说公事,也走神?”
没人会在这样诡异的境地裏说一本正经的公事,陆承言不上不下地卡在桌椅的缝隙裏,前面灼烫背后冰凉,磨得他心裏乱七八糟。
“顾宴枝……”他唇上一痛,含着混着气息说道:“在清凉寺……做什么?”
没人应答他,只有满腔的坏心化作上下游走的滚烫手掌。这只狐貍在床上椅上多半不会管人的「死活」,什么事情都会掐到最大化的利益,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捱磨一会儿,再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来。
但有答案,总是好的。
顾家人搅进这趟浑水裏,说明当年那把火,和钵头摩华也有关系。
“莫惹顾家子……”陆承言微微嘆气,知道那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也够胆做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她要做什么?当街刺杀皇帝?”
“那倒不必……”商衍之轻微地吐气,没卸力气:“祸起萧墻,不好么?”
顾宴枝生在顾侯家,本来是济州王妃的首选,但她没怎么在意退婚的事情,更没对那位占了位子的王妃有什么意见,潇潇洒洒包袱一背,几年不见踪影。
唯独久违归家那一日,大火烧遍侯府,一个不留。说这一堆火不是冲她来的,街上都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