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要醒了的意思——
这些黏糊糊的血肉不知从何而来,裹着风声就「跳」上了墻头。
周檀侧身躲开扑面而来的血气,终于看清底下打头阵的骑兵。
那分明已经是个断绝气息的死人了。
刀伤从那人的右肩一路横亘,穿透了整个上半身,血已经由红转黑,呈现出一种斑驳的诡异色调。
只知冲撞,不知生死,自然也不会畏惧火炮了,简直是个刀枪不入的战争利器。
刀锋一刮,血肉四溅,但这血裏肉裏都有毒,没人敢让它们溅到眼睛或伤口处,城头上的弓箭停滞了一瞬,紧接着箭羽齐飞,一阵凌乱。
一张用来盖兵器的旧油篷劈头盖到脸上,周檀顶着滑不溜手的油篷,手掌翻出,刀锋就亮了出去。
他跃上城头,以一种轻盈但迅疾的姿态奔跑在掩墻之上,铜墻铁壁虽然是歪扭了一点儿,至少屏障还在,那些带毒的东西,大多都撞碎在了接近城头的高耸铁壁之上,散出片片碎屑来。
军械部倒还有些用处,周檀吐出一口污浊的气息,心道。
他默不作声地远望,能发觉自清晨起天气便阴沈,黑惨惨的浓云缠成一团又一团,透着一种沈郁的黑灰色。
天宇像是,一枚快要倒塌的破烂盆子,往下一塌,血肉飞溅。
往上投掷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停下一刻,城楼上也有了一瞬喘息,铁盾重新被支起来。
塞思朵瞇起眼,一片碎雪打在她睫毛上,雪又开始,不管不顾地下起来了。
碎雪不大,但下得久,下得湿,是骨头缝裏都能渗出水的湿。
周檀在城楼上撑得膝盖酸软,只觉得风一点一点地往裏吹,没等他喘息着站直身子,对方居然再次鸣金收兵,带走了所有的战马与骑兵。
碎雪没多久就化成水,周檀摩擦脸颊:“都去,歇上一会吧。”
——
海州城外。
山头上的阁楼藏在重重竹林背后,周围戒备森严,往来巡逻的兵卒一天比一天多,赫连允昏着不醒,从中帐被转移到了有人守着的海州,药渣子是堆成了山,依然没有什么要醒来的迹象。
入了冬的海州相当冷,山头不低,种满各式树木,本该因此更冷,但温泉眼已经被凿通,阁楼裏外前后居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热雾,从地底下飘上来,庭院前后的侍从们都穿单薄的裏衣,挑灯行走,脸上沈肃。
阁楼裏没有坐着主事的人,但他们各司其位,且这裏的侍从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时常能看见缺胳膊少腿的,陆承芝能猜到这阁楼因何而建,处处讲究,处处都堆着成堆的药渣子,是个……休养治病的好地方。
她嘴裏叼着一根南芷草,摩挲在外被冻僵的指节,指头上慢慢回温了,心裏却没什么乐观的想法,赫连允昏睡太久了,这么久不醒,再睡几刻,天王神仙也拽不回来了。
她支着下巴,兀自撑着等待换班的人来替她,床头系线的铜铃忽然发出了细碎的响声,声音不大,但听来不啻惊雷。
那是为了观测病人才系上的一道线。
陆承芝当即起身,迅速推开虚掩的门,屏风后的铃铛还在断断续续地作响,她在这响声中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裏间的床榻上,赫连允的指尖微微弹动,指头上带着铃铛不停地抖动,竟是要醒了的意思。
本该是个好事情,但陆承芝没来得及踩上鞋,便破门而出,她看出这不是吉兆,回光返照两行泪,一入鬼门关拖也拖不回。
马嘶声在厉风中骤然响起,她听见门外细微的破风声,抖开剑鞘,大声喊道:“平凉!”
两枚乌金弹丸冲她面门刺来,那小小的弹丸被她一掌扫开,来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彻夜守在这裏,更没想到她装备还算齐全,手裏一把剑不说,腰上还缠着一节软鞭,是那种行家裏手才会用的狠货色,带着一路的倒刺。
偷袭没成功,撞上脸了,面对面。来袭的浑身灰扑扑,像只没洗刷羽毛的灰色大鸟。
乌方从墻头跃下,如同一道鬼影。他身体极其矮小,藏在墻根处也不显眼,灰扑扑的一团,从那头张开双臂,竟然像一只大鹏一般,在空中滑翔上了——短短的一段距离。
“什么鸟人。”
陆承芝微微一啐,倒也没惊慌。她纵身一跳跟着上墻头,余光始终死死地盯紧那扇门。
她知道前线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后院的池鱼,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躲过去。
乌方朝她扑来,肋下发出几支锋利的暗箭,像是什么随身的小型机关,瞄准的是她只穿了浅袜的脚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