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蒋二爷连连推辞,“江老板,咱俩今天就是来叙旧的,你拿我当个人,我自己心里还没点数么?要是没有江老板提携,我能当上大队长?保不齐我现在还巡街呢!”
“互相成就,互相成就!”
“嘶……哎,你瞅你,赶紧收回去,要不然我可走了啊!”
“行啦,别他妈装了!”江连横直接把红包扔在桌上,“给你就拿着,废什么话呀!”
蒋二爷两眼一眯,美了,笑呵呵地收下红包,又举起酒盅,说:“江老板也是好面儿的人,我要再不收,好像不识抬举似的,那我敬你一杯吧?”
“干了!”
蒋二爷仰头酒尽,嘶嘶哈哈地说:“哎呀,这酒有膀子力气!”
“吃菜!”江连横用筷子挑起鱼鳃旁的嫩肉,咂摸咂摸嘴,剔了鱼刺,接着又问,“二爷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以后不在奉天混了。”
“你这是捞够了啊!”
“江老板又寒碜我,”蒋二爷笑道,“人哪有捞够这一说,那都是迫不得已,不识相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世事轮回,正如海老鸮当年有赵永才在衙门里做内应,江家立柜十几年,蒋二爷也没少帮忙。
区别在于,赵永才更贪,贪到最后,终于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蒋二爷是踩着赵永才的脑袋,当上的“奉天神探”,前车之鉴摆在面前,当然不想重蹈覆辙。
“江老板,我虽然谈不上是大官儿,但好歹也领着大西关的警队呢!”他说,“现在我退了,你以后可得多加小心,这人跟人不一样,以后谁来顶替我的位置,我也不太清楚。”
“那奉天警务处的处长,现在有人选了么?”江连横问。
蒋二爷说:“目前还空着,暂时由少帅的直属卫队旅兼管,但咱们衙门里有些传言,说是下一任警务处长,就是从这卫队旅里面选,很可能是黄显胜。”
“这人什么脾气?”
“不知道,我跟他没接触,只是听说他这人挺硬气,你想拿钱砸他,砸不动。他也是少帅的亲信,以后如果真是由他来当警务处长,肯定要整顿警务,不好办呐!先观察观察,别一上来就送钱,搞不好适得其反!”
江家的这份红包,蒋二爷没白拿,临退之际,也算是给江连横提了个醒儿。
至于以后如何打点,终究还要靠江连横自己权衡。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陈年往事,糊里糊涂的,常常叫不准当年的细节。
时间过得很快,几壶老酒下肚,窗外的天色便已黑了下来。
蒋二爷有点恋恋的,茫茫然盯着窗外夜色,沉默许久,方才转头笑道:“江老板,时候不早了,咱们杯中酒吧?”
“好!”江连横也很感慨,将残酒一饮而尽。
旋即,两人走出雅间儿,款步下楼。
这时节,聚香楼人声鼎沸,众宾客都是酒兴正酣,乱糟糟笑成一片,猛听得堂倌高声喝道:
“江老板慢走,楼下的来人送客!”
大堂内霎时一静,众宾客循声望去,便有黑白两道的人物起身抱拳,应了一声:“东家!”
江连横笑笑没有接话,却悄悄慢下脚步,让蒋二爷走在身前。
蒋二爷急流勇退的消息,早已在线上传开,众人见状,自然少不了举杯饯行,当下便乱哄哄地叫嚷起来。
“哟,二爷,这就走啦?”
“来来来,赏脸再喝一杯!”
蒋二爷也是频频抱拳,唏嘘片刻,左右笑道:“各位的心意,我都领了,酒是实在喝不动了,明儿一早还得赶车,都多多包涵吧!以后酒桌上唠闲磕儿,哥几位可得嘴下留情啊!”
众人朗声大笑,纷纷说:“那可不行,老哥们儿还指望拿你那些丑事儿下酒呐!”
“他奶奶的,谁再敢放屁,老子把你们全铐起来!”
“哎哟哟,可不敢了,二爷您高抬贵手吧!”
“哈哈哈哈!”
蒋二爷当然是个狗官,过去没少炮制冤假错案。
他曾吃拿卡要,也曾卑躬屈膝;面对华洋冲突,他曾退避三舍、保全自身,也曾在鬼子大闹松风竹韵时,仗义出手,维护了华人警界的最后底线。
他不是圣人,只是个在中下层摸爬滚打,奉行生存主义的小人物。
当差十几年,上司没跟他红过眼,手下没有不服管,临到隐退之际,上上下下,黑白两道,跟谁也没落下埋怨,甚至还能搏得一声好,急流勇退,华彩谢幕,这也未尝不是一种能耐。
闹过了,笑过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蒋二爷走到聚香楼门口,忽地转过身,抱拳喝道:“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了!”
众宾客抱拳回道:“二爷,保重!”
走出店门,江家的两辆汽车,早已等候多时。
薛应清、赵国砚、张正东、王正南、李正西和海新年,纷纷钻出车厢,纷纷抱拳道:“二爷,保重!”
“哎哎哎,抬爱了,抬爱了!”蒋二爷有点不好意思。
江连横一指车门,低声说:“二爷,送你回去吧!”
蒋二爷却说:“江老板留步,我自己溜达回去就行!明儿一早,我还得赶火车,今晚顺便好好看看咱奉天城!”
江连横见他态度坚决,便点点头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二爷的雅兴了。”
“各位留步!”蒋二爷再次抱拳,“祝江老板日后绺子局红,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借二爷吉言!”
“走啦!”
蒋二爷猛一转身,背过两只手,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走去。
走不多时,他那一身棉袍的背影,便已渐渐融于夜幕之下,终于消失不见。
江连横目送他渐行渐远,低声叹道:“这是个聪明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