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公共租界。
黄昏时分，残阳未落，江面上波光粼粼，咖啡馆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片热闹快活的气氛。
这家咖啡馆位于滩头附近，虽是洋人创办，但却雇佣了不少华人女郎，用来招揽顾客，平时四点以后，店内开售酒类饮品，因为紧挨着黄浦江畔，所以每到周末时分，便常有休假的美国水兵来此消遣，吵吵嚷嚷，一直闹到深更半夜。
美国兵是少爷兵，只知道吃喝玩乐，哪有半点军人风范？
温廷阁坐在角落里，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显然并不喜欢这里的喧嚣氛围。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正是意大利裔美籍军火商——马西莫·蒙赛利亚。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两年前，马西莫的军火在天津美租界遭遇查获扣押，随后辗转至辽南营口，那是何等狼狈窘迫？
再看现在，早已是判若两人。
都说法国佬最讲时髦，其实意大利人也不差。
马西莫身穿灰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里叠着酒红色丝绸方巾，金戒指、金手表、甚至就连打火机都是纯金打造，整个人油头粉面，如沐春风，简直不像是个军火商，倒像是个电影明星。
一切都与时局相关。
想当初，北伐大业如火如荼，西方列强对远东局势的态度稍显暧昧，既不愿亲自下场干预，却又急于保障自身利益不受损害，美国那边，也还算恪守远东武器禁运条例。
但随着蒋志清挥下屠刀，决意清党，给英美纳过了投名状，确保列强利益不受损害，形势便立刻得到反转。
英美对蒋氏宁府寄予厚望，贷款援助是不用说的，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得到了极大缓和。
如此一来，马西莫的生意就变得格外顺畅，短短两年光景，便已起死回生，足见政治并不遥远。
或许是因为文化差异，温廷阁见他衣着华丽、举止张扬，第一印象就不大好，总觉得此人言谈浮夸，不太靠谱，心里有了怀疑，话锋就显出三分试探。
马西莫的汉语不好，温廷阁又不通洋文，两人便各自请了一个翻译。
简单概括了前因后果，双方随即切入正题。
温廷阁低声说：“总而言之，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我东家没拿到美国的入境许可，特地给我发了电报，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其他办法，还望马西莫先生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够多多帮忙。”
马西莫捏起精巧的咖啡杯子，很干脆地说：“江先生对我帮助很大，我们西西里人绝不会见死不救。”
“那太好了。”
“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
“请讲。”
“江先生为什么不来沪上申请入境呢？”
马西莫忽然提议道：“我跟这里的美国领事官，算是朋友，如果江先生能来这边申请，事情可能会简单不少。”
温廷阁便压低了声音，冲他身边的翻译说：“江家人多，老老少少，且不论能不能顺利抵达沪上，最关键的是……我东家跟本地青帮曾经有点过节。”
翻译转述了这番话，马西莫听后，默默点点头，许久没再言语。
青帮势大，人所共知，甚至就连洋鬼子也不敢轻易招惹。
温廷阁见他沉默，便试探着问：“除了来沪上申请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马西莫笑道：“办法当然是有的，我只是在想，江先生的申请为什么会被驳回，如果这件事搞不清楚，再去申请，结果也是徒劳无获。”
紧接着，他便问起了江连横申请入境时的种种状况。
尽管温廷阁也不了解当日的详细经过，但其中的几处要点，电报上却都有所提及，包括申请过程中的问答，领事馆门前的抗议，以及当天的械斗概况，眼下便都略略说了一遍。
马西莫听罢，不禁惊叫道：“圣母玛利亚，你们在领事馆门前械斗？”
“那也是被逼无奈，”温廷阁解释道，“而且，当时并不是我们的人先动手。”
“你刚才还说，有人在门前抗议，控诉江先生通俄卖国？”
“没错，那都是诬陷，我东家是土生土长的奉天人，见过毛子的作风，绝不可能通俄卖国，而且也没必要。”
现如今，美苏双方虽不至于针锋相对，但反苏讨赤却是西方的国际共识。
美国领事官的确有可能因此而驳回江连横的入境申请。
马西莫沉吟许久，点点头道：“这样吧，我明天去给纽约发个电报，请那边的公司帮忙准备一封邀请函，分别寄给江先生和美国驻奉领事馆，让江先生再去申请试试。”
“什么公司？”
“我现在还不确定，也许是做橄榄油的公司，谁知道呢？”
“橄榄油？”温廷阁微微皱眉，清了清嗓子说，“马西莫先生，恕我冒昧，这家公司……很有实力么？”
马西莫抬起右手背，信誓旦旦地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封邀请函，可以动用多少人脉关系。”
“那是您的公司？”
“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家族的公司。”
“您的家族……”温廷阁字斟句酌，很谨慎地说，“马西莫先生，您别怪我多嘴，只是东家来的电报上说，奉天的局势已经很紧张了，我们迫切需要肯定的答复，如果这事儿有困难，我好告诉东家，尽快做好其他打算。”
温廷阁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
毕竟，无论是谁家的话事人，都不可能只身赶赴远东淘金，马西莫在其家族的地位何如，恐怕还要打个问号。
马西莫似乎受到了冒犯，突然将五指并拢，又开始手舞足蹈起来，说：“密斯特温，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我在江先生面前承诺过，无论他有任何请求，我都会尽力照办。我的家族或许不是最有权势的，但一定是最守信誉的，其他家族想要谈判，必须由我们来做担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的家族只奉行一个原则——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惜代价，不死不休！”
混迹江湖，往往讲究以和为贵。
这样的家族，只奉行这样的原则，那就必然难以做大做强，却又必然令人闻风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