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听到张飙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那张贴在栅栏上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张飙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出去后,一定要想办法,弄死我!”
蒋瓛:“.......”
张飙:“.......”
两人对视,皆是不语。
半晌,张飙无奈地抬手抚额,旋即话锋一转:
“好吧,我是说,‘无间道’计划成了,你马上就能出去了。”
“这......”
蒋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药,又看了看张飙那张疯狂的脸,声音发颤:
“你……你怎么知道?”
张飙没有直接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牢房里竖着耳朵的李景隆,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蒋头儿,你刚才听见宋忠说的了吗?徐允恭的镇抚司巡查,是朱允炆举荐的。”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徐允恭是什么人?”
蒋瓛皱眉答道:
“魏国公,徐达长子,老成持重,从不掺和党派之争。”
“对。”
张飙点头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朱允炆为什么要举荐一个从不掺和党派之争的人?”
蒋瓛愣住了。
他当然想过。
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就在想。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因为他不敢。”
张飙替他答了:
“朱允炆现在什么处境?母妃被疑,储位搁置,身边那群文官只会给他灌仁义道德的迷魂汤。他敢往锦衣卫安插自己的人吗?不敢。他怕老朱疑他。”
“所以他选了徐允恭。一个谁的人都不是、只对老朱负责的人。这是在向老朱表态:孙臣没有私心,孙臣只想办好皇爷爷交代的差事。”
“这一招,很高明。至少目前看,老朱吃了他这套。否则不会准。”
蒋瓛听得入神。
可他还是不明白,这跟自己出去有什么关系。
张飙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蒋头儿,你的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来!?”
“徐允恭去了镇抚司,是老朱让去的。他是老朱的人,不是朱允炆的人。可朱允炆那边,需要一个自己人。”
“谁是最合适的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蒋瓛。
蒋瓛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是说……”
“对!就是你!”
张飙点头道:
“你是前锦衣卫指挥使,在老朱身边干了十二年,知道的事比谁都多。你被老朱关进诏狱,是失职,不是谋反。老朱没杀你,说明你还有用。”
“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恨我。恨我把你害成这样。恨张飙那个疯子,让你从锦衣卫指挥使变成阶下囚。”
“朱允炆也恨我。恨我在奉天殿上扇他耳光,恨我揭露他母妃的事,恨我把他的储位搅得七零八落。”
“你们两个,有共同的敌人。”
“所以,朱允炆需要你。而你——”
张飙盯着蒋瓛的眼睛:
“正好需要一个能让你活着出去、还能继续活下去的人。”
蒋瓛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脑子像被一道闪电劈开,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张飙让他去‘无间道’,卧底朱允炆。】
【陛下准了徐允恭去镇抚司,却把朱允炆的人挡在外面。】
【朱允炆需要一个自己人。】
【他蒋瓛,就是最合适的人。】
【陛下……是故意的!】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张飙:
“你是说……陛下已经想好了?”
“不然呢?”
张飙靠在墙上,嘴角勾起一丝笑:
“你以为老朱为什么把你关在我隔壁?你以为‘无间道’计划是为了谁?宋忠为什么要当着你的面宣布徐允恭是朱允炆举荐的?”
“他就是要让你想明白。你的活路,不在诏狱里,不在我这儿,也不在你自己手里——”
“在朱允炆那儿。”
蒋瓛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瓶,看着那两颗白色的药片,看着那些淡黄色的药膏。
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
【陛下……真的会让我去朱允炆身边当卧底?】
【那可是他选定的皇太孙啊……】
【但张飙说得对,除了这条路,我还有什么活路?】
“可是……”
他抬起头,眼中还有一丝犹豫:
“就算我想去,朱允炆真的会信我吗?”
张飙笑了。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蒋头儿,你怎么又忘了?”
“忘了什么?”
张飙摊手道:
“朱允炆身边那群文官,方孝孺、黄子澄、卓敬……他们虽然能给他灌迷魂汤,但他们办不成什么事。真要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们肯定是不行的。”
“朱允炆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杀人、能灭口、能替他干脏活的刀。”
“而你——”
张飙盯着他:
“就是那把刀。”
“他知道你恨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知道你还有用。他需要你。”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你手里还有一件东西,是朱允炆最想要的。”
蒋瓛一愣:“什么东西?”
“大明所有的顶级情报!”
张飙正色道:
“你当锦衣卫指挥使十二年,朝堂是怎么运作的,大明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你几乎都知道。”
“也就是说,你可以用这些秘密,置任何人于死地。”
“这对朱允炆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能上瘾的‘毒药’!”
“只要他还想去争夺那个位置,就得排除异己,或者剪掉对手的羽翼。”
“而这些秘密,就是你的投名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你知道朱允炆现在最缺什么吗?”
“我告诉你,最缺能扳回一局的筹码!”
“他母妃的事,随时可能被翻出来。江南那帮人,随时可能把他卖了。他需要自保,需要反击,需要有人帮他盯着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而只有你,能帮他。”
蒋瓛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久到对面牢房的李景隆都快睡着了。
久到走廊尽头的油灯,又暗了几分。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张飙。
“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飙愣了一下。
“因为你不该死在这儿。”
他说。
“你帮老朱干了十二年脏活,杀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仇家。可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想活着。”
“想活着,不丢人。”
“但是!”
他话锋一转: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就算要死,也要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还的债还了。将来死了,还能有个正经坟头,还能有人给你烧纸上香。”
“总比当个孤魂野鬼强!”
蒋瓛看着他,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张飙的时候。
那时候张飙还是个七品小官,在都察院里混日子,天天被人排挤。
他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后来张飙开始搞事,讨薪、查案、杀人、闯王府、飞天撞殿……一件比一件疯,一件比一件不要命。
他一直觉得这人是个疯子,活不长的疯子。
可现在,这个疯子,却在给他指一条活路。
“张飙。”
他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想死吗?”
张飙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道:
“没错!”
“反正早晚都得死。早死早超生。能在死之前,把该办的办了,把该埋的埋了,把该教的人教了——”
“这辈子值了。”
蒋瓛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那个药瓶。
把一颗药片倒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片很苦,苦得他皱起眉头。
可他的心里,却忽然踏实了。
“好。”
他说。
“我帮你如愿。”
张飙笑了。
笑得很满意。
“这才是我认识的蒋头儿。”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干草堆,重新躺下。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提你。”
蒋瓛没有说话。
他只是趴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苦涩的药味在喉咙里化开。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见了朱允炆,该怎么开口?】
【该说多少?留多少?】
【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信我,又不至于把我卖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的每一步,都得走稳。
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哪个牢房传来的微弱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
李景隆弱弱的声音响起:
“飙哥……”
“嗯?”
“你刚才给蒋头儿的药……真不是毒药?”
张飙翻了个白眼:
“毒药能让人活吗?”
“那不是毒药……那是啥?”
“云南白药。治跌打损伤的。还有几片消炎药。”
李景隆愣住了:
“啥……啥药?”
张飙懒得解释:
“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死不了人。”
李景隆哦了一声,又缩回角落。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
“飙哥,那药……你从哪儿弄来的?”
张飙沉默了几息。
“王麻子送火锅的时候,夹带进来的。”
李景隆的眼睛瞪得溜圆:
“王麻子?他不是卖猪头肉的吗?怎么连药都有?”
“他说是马家祖传的。专门治外伤的。”
张飙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说是当年他哥被砍头之前,托人从牢里带出来的。说他哥临死前,身上全是伤,就靠着这药撑了几天。后来他哥死了,他就把这药方子留着,想着哪天能用上。”
李景隆不说话了。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
“飙哥。”
“嗯?”
“你……会不会死?”
张飙愣了一下,旋即笑着点头: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明年。”
“那……那你怕不怕?”
张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轻轻开口:
“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我能做的,就是趁着还没来,把该做的做了。”
李景隆沉默。
过了很久。
他忽然说:
“飙哥,等我出去了,我给你风光大葬。”
张飙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你?给我风光大葬?”
“怎么?看不起我?”
李景隆急了:
“我的爵位虽然被撸了,可等我出去,陛下说不定还会给我官做!到时候,我用一半的俸禄给你买口上好的棺材,再找几个和尚念念经,风风光光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