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么谢谢你。
张飙有些无语,但还是有点感动:
“好。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先把家产分我一半,拿来陪葬。”
李景隆:“……”
【又来了。】
他捂住脸,躺回干草堆上,决定再也不理这个疯子。
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在风中摇曳。
照着三个各怀心思的人。
一个在想怎么活着出去。
一个在想怎么死得痛快。
一个在想怎么把疯子的话记在心里,将来……替他收尸。
........
与此同时。
华盖殿,东暖阁。
夜色已深。
老朱靠在迎枕上,听完了宋忠的禀报。
朱有爋要见周王,王弼要见陛下,皇后的死有蹊跷……
“有点意思。”
他说:
“朕的儿子,朕的孙子,朕的功臣,一个个,都有秘密。”
他抬起头,看着宋忠:
“那个王弼,现在在哪儿?”
“关在甲字二号房。”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见任何人。”
“是。”
老朱顿了顿,又问:
“朱有爋那边呢?”
“他说有个秘密,只能当面告诉周王。”
“什么秘密?”
“他不肯说。”
老朱沉默。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五那边……最近怎么样?”
宋忠愣了一下。
周王朱橚,因为‘红铅仙丹’案被囚禁在旧王府,已经快一年了。
听说他现在一心钻研医术,不问世事,甚至还补全了《救荒本草》。
老朱偶尔也会派人去问问他写的医书,但从不召见。
“回皇爷,周王殿下……安分守己,从不出府门一步。”
老朱点点头。
“传旨。明日,安排朱有爋与老五见一面。”
宋忠猛地抬头。
“皇爷?”
“让他们在牢房里相见。锦衣卫全程盯着。说什么,做什么,一个字不漏,记下来。”
宋忠深吸一口气:
“臣遵旨。”
他顿了顿,又问:
“那王弼那边……”
老朱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王弼……他说想见朕?”
“是。”
“让他等着。”
宋忠一愣。
“等……等多久?”
老朱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等到他想明白,他凭什么见咱。”
宋忠不敢再问。
他叩首,退出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皇后……】
【马丫头……】
【你的死,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他闭上眼睛。
烛火跳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云明从外面走了进来,端着一碗温太医亲自熬制的汤药。
“陛下.....”
云明轻声呼唤了一句。
老朱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去接那碗汤药,而是平静地询问:
“江南那边,有消息吗?”
云明愣了一下,旋即恭敬答道:
“回皇爷,奴婢刚收到世子殿下的奏报,正准备呈报陛下。”
说完,他就轻轻地放下汤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上。
老朱接过来,展开查看。
烛光下,那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清晰如刻——
【孙臣朱高炽谨奏:孙臣已于三日前抵达苏州府。一路所见,触目惊心。】
【松江、苏州、嘉兴三府,疫情蔓延之势远超预期。截至孙臣发奏之日,三府累计报病者已达三千七百余人,死者逾千。】
【然,孙臣细查之后,发现其中蹊跷——】
【疫情最重之处,并非人口稠密的寻常村落,而是几处大族别院、货栈、作坊周边。死者之中,十有七八为各家族中仆役、佃户、账房、清客,寻常百姓反而较少。】
【孙臣询问当地里正,得知这些死者,多为‘外来之人’,或近年新入族中,或从外地聘来,或在庄子上做短工。本地老户,染病者寥寥。】
【孙臣斗胆猜测:此疫非天灾,实乃人祸。有人借瘟疫之名,行灭口之实。】
老朱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继续往下看。
【孙臣抵苏州当日,即按张飙所授之法,分设病患轻重区、隔离病患、深埋死者、以石灰消毒。同时每日发布疫情通报,以正视听,安定民心。】
【此法施行三日,初见成效。苏州城内新增病例已由前日五十余人降至昨日二十余人,恐慌流言亦渐平息。】
【然,孙臣也遇到极大阻力。那些大族,明面上配合官府防疫,暗地里百般阻挠。】
【孙臣要查他们庄子里的染病人数,他们推说‘庄中无人染病’;孙臣要查他们作坊里的用工名册,他们推说‘账房染病,名册遗失’;孙臣要查他们别院里的外来人员,他们直接闭门不纳,说‘别院乃私宅,官府无权擅入’。】
【孙臣手中无兵,只能以钦差身份周旋。幸得陛下所赐金牌,尚能镇住场面。然长此以往,恐难持久。】
【孙臣恳请陛下:准孙臣调苏州卫、松江卫、嘉兴卫各五百兵,分驻三府要地,以备不测。】
【另请户部拨银五万两,以供防疫之需。此银不走地方官府,直接由孙臣处置,以防被贪墨截留。】
老朱看完,把那份奏报放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案上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云明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良久。
“这小子……”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比他爹强。”
云明愣了一下。
他知道老朱说的是朱高炽。
燕王朱棣的嫡长子,那个身形肥硕、行动迟缓、骑射功夫在京中皇孙里常年垫底的‘废柴’。
可此刻,老朱却说,他比他爹强?
“皇爷的意思是……”
“你看他这份奏报。”
老朱指了指案上的奏报:
“第一,他到江南才三天,就看出疫情是‘人祸’不是天灾。那些大族想瞒他,瞒得住吗?瞒不住。他眼睛毒。”
“第二,他学张飙那套防疫法子,用起来就得心应手。三天就把苏州城的新增病例压下去一半。这是本事。”
“第三,他看出那些大族在背后捣鬼,看出自己手里没兵办不成事,直接开口要兵要钱。不是拐弯抹角,不是试探,是直接要。而且把理由说得清清楚楚,‘以防被贪墨截留’。”
“这说明什么?”
老朱顿了顿,目光幽深:
“说明他有脑子,有胆子,还有分寸。”
云明听得心惊。
他想起朱高炽那张圆润平和的脸,想起那双总是垂着眼帘、不显山不露水的眼睛。
【这个燕王世子,藏得真深啊!】
“云明。”
老朱忽然开口。
云明连忙躬身:
“奴婢在。”
“户部那边,拨银五万两,走内帑。让朱高炽自己处置,不用经地方官府。”
“是。”
“兵部那边,传旨苏州卫、松江卫、嘉兴卫,各调五百兵,听朱高炽调遣。”
“但有一条——”
“这些兵,只负责维持秩序、封锁疫区、配合防疫,不得参与地方政务,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扰民。若有违犯,军法从事。”
“奴婢遵旨。”
老朱顿了顿,又问:
“朱高炽在奏报里说,那些大族阻挠他查账。查的是哪几家的账?”
云明早有准备,立刻道:
“回皇爷,主要是沈家、史家、钮家。”
“沈家?苏州那个沈家?”
“是。沈家在苏州、松江、嘉兴三府都有产业,织坊、染坊、货栈、田地,遍布各处。这次疫情最重的几个疫点,都在沈家庄子周边。”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家……沈万三那个沈家?”
“是。沈万三早已过世,如今当家的是他孙子沈经。此人极善经营,在江南商界颇有声望。据说……和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
“和谁往来?”
云明犹豫了一下,道:“和……允炆殿下身边的两位先生,似乎有些私交。”
老朱的目光骤然锐利。
“谁?”
“方孝孺、黄子澄。具体往来多深,臣尚不清楚,但沈家每年都会给他们的书院捐银,数目不小。”
老朱沉默。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三下。
“传旨。”
“让朱高炽给咱盯死了沈家。他们不让他查账,他就硬查。敢拦的,先抓后奏。有敢反抗的,以谋反论处。”
“告诉朱高炽,咱给他兵,就是让他用的。不是摆着好看的。”
云明深吸一口气:
“奴婢遵旨。”
他顿了顿,又问:
“皇爷,那方孝孺、黄子澄那边.......”
“先不动。”
老朱打断他:
“让他们再跳几天。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云明不敢再问。
他叩首,准备退出。
“等等。”
老朱又叫住他。
“那个叫道鸿的和尚,查得怎么样了?”
云明闻言,再次躬身道:
“回皇爷,据奴婢目前得到的消息,这个叫道鸿的和尚,确有蹊跷。”
“哦?”
老朱眉毛一挑:“说来听听。”
“是!”
云明详禀道:
“洪武十五年,陛下赐给诸王的僧人,是由僧录司统一安排的。”
“僧录司的档案里,确有一个叫道鸿的和尚,籍贯湖广,洪武十三年受戒,挂单在应天鸡鸣寺。”
“但那人只在鸡鸣寺待了不到一年,就被派去给秦王讲经。随秦王离京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僧录司的人说,那道鸿和尚后来有没有回寺,他们不知道。”
“按规矩,外派的僧人,如果超过三年不归,就算自动还俗。所以档案里,道鸿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个‘佚’字。
“下落不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着道:
“之后,奴婢又查了鸡鸣寺的旧档。”
“有一个老和尚还记得道鸿,说那人话不多,但眼神很亮,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从不与人深交。”
“他离开鸡鸣寺之前,曾经托人给寺里送了一封信,说是感谢主持收留,从此云游四方,不再回来。”
说完这话,云明便将那封信拿了出来,递给老朱。
而老朱接过来,展开看了很久。
信很短,字迹工整,内容无非是一些客套话。
但老朱看着那些字,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只是一种感觉。
那字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老朱把信放下,闭上眼睛。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和尚不简单。
只是他现在还看不清楚。
半晌,老朱若无其事的摆了摆手:
“下去吧。”
“是。”
云明叩首,退出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封信,又望着那份朱高炽的奏报。
忽然,他想起了张飙说过的话——
【江南那群人,对瘟疫有独特的掌控力。】
现在看来,那疯子又说对了。
“朱高炽……”
他喃喃自语:
“老四……生了个好儿子啊!”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夜色沉沉。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夜鸟的啼鸣。
凄厉,悠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老四......会为了这个儿子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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