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毛笔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朱允熥低头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笔,墨汁溅在刚批完的奏疏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他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团墨迹慢慢洇开,渗透纸背。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吴杰站在书案前,大气不敢出。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
“蒋瓛……”
朱允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说要弄死张先生?”
“是。当时在场的狱卒都听见了。”
吴杰顿了顿,补充道:
“据说,张飙听完之后,还笑了。笑得很开心,说‘好啊,我等着你’。”
朱允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生……你又在想什么?】
【蒋瓛要弄死你,你还笑得出来?】
【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在布什么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局势变了。
蒋瓛出来了。
那个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知道所有秘密、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咬的蒋瓛,出来了。
而且,他投靠了朱允炆。
“殿下。”
杨士奇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拱手道:
“臣斗胆说几句。”
朱允熥抬起头,看着他:
“杨修撰请说。”
杨士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蒋瓛此人,臣略有耳闻。他在锦衣卫十二年,替陛下办过无数案子,杀过无数人,得罪过无数仇家。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忠心,是……有用。”
“陛下留着他,是因为他知道的事太多,杀不得。不杀他,又放不得,只能关着。”
“现在,允炆殿下把他救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说明陛下点头了。或者说,陛下默许了。”
朱允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杨修撰的意思是……皇爷爷同意朱允炆用蒋瓛?”
“不一定同意,但至少没有反对。”
杨士奇的声音很稳,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朱允熥心上:
“殿下想想,诏狱是什么地方?那是锦衣卫的地盘,没有陛下的默许,允炆殿下能进去提人?”
“蒋瓛是什么人?那是前锦衣卫指挥使,是戴罪之身。没有陛下的默许,允炆殿下敢提他?”
“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这事,陛下知道。而且,他让允炆殿下去办。”
朱允熥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杨士奇说得对。
皇爷爷若不同意,朱允炆根本进不了诏狱,更别提提人。
可皇爷爷为什么同意?
“杨修撰,你觉得我皇爷爷想干什么?”
杨士奇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不敢妄测圣意。但臣斗胆猜测,陛下让允炆殿下用蒋瓛,至少有三种可能。”
“哪三种?”
“第一种可能,陛下想让允炆殿下学着用人。蒋瓛是条恶犬,但恶犬也有恶犬的用处。若能驾驭他,说明允炆殿下有本事。”
“第二种可能,陛下想让蒋瓛盯着允炆殿下。蒋瓛是陛下的人,他去允炆殿下身边,表面上是帮允炆殿下,实际上是在替陛下看着。”
“第三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想让蒋瓛去办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办的事。”
朱允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事?”
杨士奇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殿下,淮西那边,最近不太平。”
朱允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淮西。
蓝玉。
他的舅公。
【皇爷爷……要对淮西动手了?】
他想起蓝玉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在军中一手遮天,连皇爷爷的话都敢阳奉阴违。
私养死士,收受贿赂,欺压百姓,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一直以为,皇爷爷会念在蓝玉是功臣、是儿女亲家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看来——
“殿下。”
杨荣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像杨士奇那样沉稳,却带着一种特有的锐利。
朱允熥看向他:
“杨编修有何高见?”
杨荣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与杨士奇并肩而立。
他拱了拱手,目光直视朱允熥:
“臣以为,杨修撰说得都对。但臣有一事,想问殿下。”
“何事?”
“殿下是否想派吴统领去凉国公府,提醒凉国公?”
朱允熥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
“是。我确实有这个打算,让舅公收敛些。”
杨荣摇了摇头:
“殿下,臣斗胆说一句,此事万万不可。”
朱允熥愣住了。
杨士奇也微微皱眉,看向杨荣。
“为何不可?”
杨荣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殿下想想,蒋瓛是谁放出来的?”
“是允炆殿下。可允炆殿下敢放他,是因为陛下默许。”
“陛下默许允炆殿下用蒋瓛,是想干什么?是想查人。”
“查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殿下刚才也猜到了,很可能要查淮西。查蓝玉。”
“那蓝玉是谁?”
“是殿下的舅公,是淮西勋贵之首,是殿下在军中最大的倚仗。”
“现在,陛下默许允炆殿下去查蓝玉。殿下这边,却派人去给蓝玉报信——”
他的声音更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朱允熥心里:
“陛下会怎么想?”
朱允熥的瞳孔,猛地收缩。
【皇爷爷会怎么想……】
【他会想,允熥在给蓝玉通风报信。允熥在帮蓝玉遮掩。允熥和蓝玉是一伙的。】
【他会想,蓝玉若真有谋反之心,允熥是不是也知情?甚至……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不……不会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皇爷爷不会这么想……”
“殿下!”
杨荣打断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陛下是皇帝。皇帝的第一个念头,永远是‘会不会威胁到江山’。”
“蓝玉若真被查出谋反,殿下给蓝玉报信,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蓝玉谋反,是为谁?是为他自己,还是为……吴王殿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朱允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蓝玉谋反,为谁?】
【为他自己的野心,还是……为他外甥孙?】
他当然知道,蓝玉若真有谋反之心,绝不会是为了他。
可外人不知道。
外人只会看到,蓝玉是他的舅公,是他最大的倚仗。
蓝玉若谋反,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到那时候,他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杨编修……”
他沉吟道:
“你是说,孤非但不能救舅公,还得……避嫌?”
杨荣点头:
“是。殿下不但要避嫌,还要做得比谁都干净。”
“蓝玉若被查,殿下不能替他说话,不能替他遮掩,不能有任何举动让人觉得殿下与他有勾连。”
“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若蓝玉真有罪,殿下还要主动表态,支持国法处置。”
朱允熥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扶着书案,才勉强站稳。
【支持国法处置……】
【那是他舅公啊……】
“殿下。”
杨士奇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复杂:
“杨编修说得对。让吴杰去凉国公府报信,确实太危险了。万一被人察觉,殿下就说不清了。”
朱允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那依杨修撰之见,现在该怎么办?”
杨士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道:
“臣以为,杨编修说的‘避嫌’,是第一要务。”
“但同时,殿下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等于坐以待毙。万一蓝玉真被查出什么来,殿下就被动了。”
朱允熥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该怎么做?”
杨士奇看向杨荣:
“杨编修,你以为呢?”
杨荣想了想,缓缓道:
“臣以为,可以做两件事。”
“第一件,盯着蒋瓛。不是去查他,是看着他在查谁。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二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殿下在陛下面前,除非陛下主动提起,就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殿下现在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看着,等着。”
“等事情明朗了,再决定怎么做。”
朱允熥沉默了。
他站在书案后,望着那两截断掉的毛笔,望着那团洇开的墨迹,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舅公……】
【你真的有罪吗?】
【你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是保舅公,还是保自己。
“吴杰。”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吴杰连忙上前:“臣在。”
“你派个人,悄悄盯着凉国公府。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看着。看看这几日,都有什么人进出,蓝玉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不用禀报,也不用记下来。就……看着就行。”
吴杰心头一凛,深深抱拳: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朱允熥站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阖上的门,久久不动。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殿下现在需要安静。
需要自己想明白。
良久。
“杨修撰,杨编修。”
朱允熥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拱手:“臣在。”
“今日太忙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是!”
很快,两人便离开了。
........
与此同时,镇抚司私牢。
朱有爋被两个锦衣卫从牢房里提出来,沿着那条幽深的甬道,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要被带去哪儿。
但他隐约猜到了。
【父王……】
【真的要见父王了吗?】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期待。
甬道尽头,是一间比普通牢房宽敞些的房间。
墙上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比别处亮些。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两张凳子。
桌上一壶茶,两个粗瓷碗。
简陋,却比牢房里强多了。
“进去等着。”
锦衣卫把他推进去,关上了门。
朱有爋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然后,他在凳子上坐下,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身影,走了进来。
朱有爋猛地站起身。
他看见那个人,愣住了。
那是他的父王吗?
周王朱橚,曾经的大明亲王,封地在开封。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沧桑,哪还有半点亲王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瘦了,老了,憔悴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他熟悉的。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
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
周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许久没喝水:
“你真的是有爋吗?”
朱有爋的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父王,儿臣……是。”
周王盯着他,目光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缓缓走到桌前,在凳子上坐下。
朱有爋也坐下。
两人隔着那张破旧的木桌,相对无言。
良久。
“儿臣……”
朱有爋开口,想说什么。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朱有爋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逆子!”
周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痛:
“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
“勾结楚王,害死你大伯!勾结齐王,用瘟疫攻城!你……你还是人吗?!”
朱有爋慢慢转过头,看着父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父王说完了吗?”
“你——!”
周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有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很癫狂。
“父王,您知道儿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周王盯着他,没有说话。
朱有爋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疯:
“因为您偏心!”
“大哥比我大几岁?他有什么本事?他读过多少书?他打过多少仗?”
“他凭什么当世子?凭什么将来继承您的一切?”
“儿臣比他聪明,比他能干,比他更想光大周王府!可您呢?您眼里只有大哥!从来只有大哥!”
“儿臣不服!”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王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儿子,看着那张因扭曲而显得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你……你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
朱有爋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俯视着父亲。
周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住口!长幼有序,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你皇爷爷定的《皇明祖训》里,写得清清楚楚!”
“《皇明祖训》?”
朱有爋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