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国公府,正堂。
洪武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
距蓝玉寿辰,仅仅过去两日。
天刚蒙蒙亮,凉国公府的大门就被砸开了。
“砰——!”
厚重的门板被撞开,碎裂的木屑飞溅。
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蒋瓛。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身后,跟着上百名锦衣卫,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冷峻。
“蒋瓛!”
蓝玉的义子蓝春冲了出来,怒目圆睁:
“你他娘的又想干什么?!”
蒋瓛看着他,笑了。
“自然是——奉旨拿人。”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起:
“凉国公蓝玉,涉嫌谋反,即刻押入诏狱,听候审讯!”
蓝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谋……谋反?!”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放屁!我父亲怎么可能谋反?!”
蒋瓛没有理他。
只是挥了挥手:
“拿下!”
锦衣卫们一拥而上。
蓝春拔刀相抗,却被几个人按在地上。
他挣扎着,嘶声大喊:
“父亲——!父亲——!”
正堂里,一片混乱。
家眷们的哭喊声,奴婢们的尖叫声,锦衣卫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蓝玉从后堂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头发还没束好,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吵醒。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蒋瓛。”
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终于来了。”
蒋瓛看着他,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凉国公,久等了。”
蓝玉没有理他。
他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义子,看了一眼那些哭喊的家眷,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府邸。
然后,淡淡道了句:
“走吧。”
蒋瓛愣住。
他没想到,蓝玉会这么配合。
“凉国公,您……”
“少废话。”
蓝玉打断他:
“老夫这辈子,杀人无数。从没怕过谁。今天也一样。”
他迈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回过头,看着那些义子,看着那些家眷。
“蓝春。”
“父亲!”
蓝春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蓝玉看着他,目光复杂。
“告诉兄弟们,好好活着。”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锦衣卫们拥护着他,消失在门外。
蓝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追上去。
可他动不了。
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是死。
“父亲——!”
他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
久久不散。
……
而消息传到开国公府的时候,常升正在用早膳。
“啪嗒!”
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哥?”
常森看着他,满脸焦急:
“大哥!你说话啊!”
常升没有回答。
“备马。”
他的声音沉闷,带着决绝:
“我要进宫。”
常森下意识拉住他:
“大哥,这时候进宫,恐怕……”
“不进宫,难道等着蒋瓛来抓我们吗?”
常升挣脱弟弟的手,猛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常森。”
“大哥?”
“你去吴王府。告诉允熥,让他千万别轻举妄动。”
常森愣住了:
“别轻举妄动?”
“对。现在最好什么都别做。”
常升的目光,变得无比幽深:
“这个时候,谁动,谁死。”
说完,他便迈步离开,消失在了门外。
常森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
与此同时,景川侯府。
曹震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刚送来的密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蓝玉……被抓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许久没饮水的沙漠旅客。
张翼、陈桓、朱寿、何荣等人,此时都聚在他府上。
但却没有人说话。
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咱们……怎么办?”
何荣率先忍不住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
“蓝玉被抓了,下一个会不会是咱们?”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谁也不知道答案。
曹震猛地站起身:
“进宫!咱们一起进宫!向陛下请罪!”
张翼苦笑:
“曹兄,咱们请什么罪?咱们犯了什么罪?”
曹震愣住了。
是啊,咱们犯了什么罪?
咱们什么都没做。
虽然心知肚明,但他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都没做,也是一种罪。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陈桓叹了口气:
“等着吧。除了等,咱们还能做什么?”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
工部尚书府。
张泽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密报。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蓝玉……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刺目的阳光。
【当年你纵兵毁关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你狂了一辈子,傲了一辈子。今天,终于轮到你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幕僚:
“备轿。本官要进宫。”
幕僚愣了一下:
“大人,这时候进宫……”
“弹劾蓝玉。”
张泽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他那些罪证,本官可都记着呢。一件一件,全给他抖出来。”
他迈步,走出书房。
那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
吴王府。
朱允熥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杨士奇和杨荣站在旁边,面色凝重。
吴杰跪在地上,把蓝玉被捕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书房里,寂静无声。
“舅公……”
朱允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舅公被抓了……”
杨士奇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殿下……”
“孤知道。”
朱允熥打断他:
“孤知道,孤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枯枝。
【师父……】
【舅公他……必须死吗?】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窗框。
指节,泛白。
杨荣走上前,低声道:
“殿下,开国公派人来了。他说……让您千万别轻举妄动。”
朱允熥愣了一下,呢喃道:
“千万别轻举妄动……”
“对。什么都别做。”
他转过身,看着杨士奇和杨荣:
“两位先生,你们说,孤该怎么办?”
杨士奇沉默少顷,道:
“殿下,开国公说得对。现在这个时候,您什么都别做,就是最好的应对。”
“蒋瓛手里有证据。您若替蓝玉说话,陛下会怎么想?他会想,您跟蓝玉是一伙的。您也在谋反。”
“您若什么都不说,陛下反而会高看您一眼。”
朱允熥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闭上眼睛。
“那就……什么都不做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
他们知道,殿下心里,一定在滴血。
可他们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心软,就是死路一条。
……
东宫,春和殿。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份刚送来的密报。
“蓝玉……被抓了……”
蒋瓛站在他面前,满脸得意:
“殿下,下官说得没错吧?陛下默许了。陛下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朱允炆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刺目的阳光。
【允熥……】
【你看见了吗?】
【你舅公,完了。】
【那些淮西勋贵,完了。】
【你和你师父……也快完了。】
他转过身,看向蒋瓛: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蒋瓛的目光,变得阴狠:
“接下来,自然是抓蓝玉的同党。”
“等把他们全查干净了,蓝玉的罪证,就铁板钉钉了。”
“到那时候,谁也别想翻案。”
朱允炆深以为然:
“那就去办吧。”
蒋瓛一按刀柄:
“臣遵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
朱允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允熥、张飙……】
【你们等着。】
【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蓝玉被推进牢房的时候,张飙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看见是蓝玉,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凉国公,您也来了?”
蓝玉看着他,目光复杂。
“张飙……”
“对,是我。”
张飙靠在墙上,环抱起手臂:
“欢迎来到诏狱。你这辈子,应该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吧?”
蓝玉没有接口。
他只是慢慢坐到那堆霉烂的稻草上,闭上眼睛。
张飙看着他这副模样,收起了笑容。
“蓝玉。”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抓吗?”
蓝玉睁开眼,看着他。
张飙一字一顿:
“因为你太狂了。”
“你狂了一辈子,傲了一辈子。你以为你是功臣,是柱石,是陛下的兄弟。你以为没人敢动你。”
“可你忘了,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你们淮西的天下。”
“你那些义子,那些部将,那些骄兵悍将,在老朱眼里,不是功臣,是威胁。”
蓝玉沉默了。
片刻。
“张飙。”
他冷不防地开口:
“你说得对。老夫是太狂了。”
“老夫以为,打了四十年仗,杀了无数人,这江山,有老夫一份。”
“可老夫错了。”
“这江山,从来没有老夫的一份。”
说完,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张飙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穹顶。
……
洪武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蓝玉被捕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一队队锦衣卫就涌上了街头。
马蹄声踏碎黎明前的寂静,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回响。
沿街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上大门。
那些原本应该早起摆摊的小贩,缩在巷子深处,连头都不敢露。
“让开!都让开!”
一个锦衣卫百户骑在马上,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路上的行人。
一个老汉躲闪不及,被马撞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那百户一鞭抽在身上。
“滚!”
老汉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进巷子里。
那百户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带着队伍往前冲。
他们的方向,是城外军营。
……
“砰——!”
营门被撞开。
蒋瓛骑在马上,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身后,跟着两百名锦衣卫,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营里的士兵们被惊醒了,纷纷冲出帐篷。
可看见那些飞鱼服,看见那些绣春刀,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他娘的别动!”
蒋瓛勒住马,厉声喝道:
“奉旨拿人!谁敢乱动,以谋反论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准备拿武器的士兵。
最后,落在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身上。
“曹坤!蓝玉义子!拿下!”
锦衣卫们一拥而上。
曹坤拔刀相抗,却被十几个人围攻。
很快,他就败下阵来,挣扎着嘶声大喊:
“蒋瓛!老子犯了什么罪?!”
蒋瓛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阴狠到了极点。
“犯了什么罪?到了诏狱,你就知道了。”
他一挥手:
“带走!”
曹坤被五花大绑,押了出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蒋瓛。
那目光里,满是怒火,满是仇恨。
可蒋瓛根本不在意。
他转过身,又看向另一个帐篷。
“吴铁!蓝玉旧部!拿下!”
“王横!蓝玉门客!拿下!”
“李玉明!蓝玉亲兵统领!拿下!”
一个接一个的人,被从帐篷里拖出来。
有的反抗,被当场砍倒。
有的求饶,被扇了几个耳光。
有的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动。
短短一个时辰,三十七个人被抓。
蒋瓛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人,眼神冰冷。
【蓝玉……】
【你那些爪牙,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他勒转马头,朝下一个目标奔去。
身后,那营门大敞着。
空荡荡的帐篷,在风中摇晃。
像一个被掏空的躯壳。
……
与此同时,城里的抓捕也在进行。
“砰——!”
“砰——!”
“砰——!”
一扇扇门被撞开。
一队队锦衣卫冲进去。
“蓝春!蓝玉义子!拿下!”
“蓝斌!蓝玉义子!拿下!”
“柳如松!蓝玉谋士!拿下!”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喊:
“大人!大人!我夫君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做啊!”
锦衣卫一脚把她踹开:
“滚!”
那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妇人扑过去抱住孩子,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