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击走私……造大海船……】
【这理由,好像……没毛病?】
但宋忠却还有疑虑:
“陛下,那船造得那么大,万一被人问起……”
“问起什么?”
老朱打断他道:
“问起为什么造这么大的船?就说,为了抵抗风浪。海上风大浪急,小船不安全。造大船,是为了让出海的人安全回来。”
“至于出海——”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
“咱可没说出海。咱只说打击走私。至于打击走私的船,不小心跑远了,不小心到了番邦,那都是意外。”
好家伙!
原来如此!
云明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皇爷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皇爷……圣明。”
他深深叩首。
老朱笑了笑,摆手道:
“去吧。按咱说的办。”
“奴婢遵旨。”
云明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冷。
可他的后背,更冷。
【皇爷……】
【您这算计,比张飙那疯子,也差不了多少啊……】
他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
东暖阁内。
老朱坐在御案后,眼神迷离的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
心中思绪万千。
【张飙啊张飙……】
【你给咱画了一张大饼。】
【可这饼,咱得按咱的规矩烙。】
【什么众筹,什么带头出钱……咱是皇帝,凭什么出钱?】
【咱的万寿宴,就是最好的众筹。】
【什么出海,什么开海……咱没说要开海。咱只是打击走私!】
【等打击走私打出名堂来,等那些藩王勋贵看见真金白银——】
他顿了顿,嘴上扬起一抹得意:
【到那时候,不用咱说,他们自己就会求着开海。】
【咱再勉为其难地答应……】
【这,才叫帝王之术。】
“宋忠!”
老朱冷不防地喊了一句:
宋忠连忙上前:“卑职在!”
“好好看着蓝玉他们,别让他们死了。”
“皇爷的意思是......”
“继续关着。”
老朱的声音很平静:
“等钱到位了,等船造好了,再放。”
“现在放出来,万一他们跑了呢?”
宋忠恍然大悟,深深叩首:
“卑职明白。”
“还有。”
老朱顿了顿,接着道:
“给咱盯着蒋瓛,咱不信他会善罢甘休!”
“这条疯狗,接下来会更加疯狂!”
“是!”
宋忠郑重拱手:
“卑职绝不会让他胡作非为!”
“不,咱要你帮他把疯狂蔓延到江南,甚至透露出咱想动江南的意思......”
“这.....”
宋忠心头一惊,不由下意识看向老朱。
而老朱却当作什么话都没说一般,缓缓地批阅起了奏疏。
直到宋忠离开东暖阁,老朱都没再说一句话。
【原来,陛下真正想动的是江南......】
【而蓝玉案,只不过是个幌子!】
.......
另一边。
蒋瓛从诏狱出来后,越想越气,越气越不甘心。
【张飙……】
【宋忠……】
【蓝玉……】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走到了东宫门口。
“蒋镇抚?”
守门的侍卫看见他,连忙行礼。
蒋瓛没有理他们,径直往里走。
“蒋镇抚!”
侍卫连忙拦住他:
“您稍等,容卑职进去通报……”
“滚开!”
蒋瓛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地往里闯。
侍卫面面相觑,却不敢真的拦他。
【这位爷,可是允炆殿下身边的红人,得罪不起。】
然而,就在蒋瓛走到朱允炆书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时——
“蒋镇抚!”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蒋瓛转过头。
黄子澄站在廊下,看着他,眉头紧锁。
“蒋镇抚,您这是干什么?”
蒋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本官要见殿下。让开。”
黄子澄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蒋镇抚,吕妃娘娘有令,让殿下好好读书,非必要之事,不可打扰。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本官说,本官自会转告殿下。”
蒋瓛的眼睛,眯了起来。
“黄学士,本官的事,你做不了主。”
黄子澄毫不退让:
“蒋镇抚,这是东宫。不是您能撒野的地方。”
蒋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黄子澄,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阴狠到了极点。
“黄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本官是条狗?谁都可以欺负?”
黄子澄愣了一下:
“蒋镇抚,您说什么……”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黄子澄脸上。
黄子澄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
他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蒋瓛。
“你……你敢打我?!”
蒋瓛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子告诉你!要不是看在允炆殿下的面子上,老子现在就可以给你定个勾结逆党的罪名!你信不信?”
黄子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蒋瓛冷笑:
“蓝玉案牵连多少人,你不知道?随便给你安个罪名,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不想死的话,就给老子让开!”
黄子澄浑身发抖。
他看着蒋瓛那双阴狠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他不敢再拦,却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
“殿下!殿下!蒋瓛他……他疯了!”
此时朱允炆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见黄子澄的喊声,他抬起头。
看见黄子澄脸上那个红红的掌印,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老师,您这是……”
“殿下!蒋瓛他……他擅闯东宫!还打了臣!”
黄子澄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说要给臣定个勾结逆党的罪名!他……他疯了!”
朱允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放下书,看向门口。
蒋瓛已经走了进来。
只见他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
“臣蒋瓛,参见殿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打人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朱允炆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淡淡开口:
“蒋镇抚,为何擅闯孤寝宫?”
蒋瓛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朱允炆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蒋瓛,等待他说下去。
蒋瓛深吸一口气,沉沉地道:
“陛下出手了。他让宋忠保住了蓝玉。”
朱允炆的手,微微一顿。
他手里那本书,被死死捏紧。
书页,皱成一团。
可他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哦?皇爷爷怎么说?”
蒋瓛冷着脸道:
“陛下下旨,让宋忠会同审理蓝玉案。臣暂行回避,不得擅用私刑。”
“臣本来已经要把蓝玉审了,可云明和宋忠突然出现,带着圣旨……”
他顿了顿,看着朱允炆:
“殿下,如果蓝玉不死,他那帮淮西老兄弟,恐怕也不会死。到时候,咱们所做的一切……”
“蒋镇抚。”
朱允炆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你是奉旨办差。而孤,也是奉旨办案。何来‘咱们’一说?”
蒋瓛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小子……要翻脸不认人?】
只见朱允炆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块丝巾,浸在清水里。
然后,径直走到黄子澄面前,把湿丝巾递给他:
“老师,擦擦脸。”
黄子澄接过丝巾,感动得差点落泪。
“殿下……”
朱允炆摆摆手,回到书案后坐下。
他看着蒋瓛,目光淡漠地道:
“蒋镇抚,你知道皇爷爷为什么让孤插手锦衣卫吗?”
蒋瓛愣了一下:
“为什么?”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
“因为皇爷爷想让孤跟允熥争。”
“争赢了,是本事。争输了,是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沉:
“可孤是嫡皇孙。孤为什么要自降身份,跟一个庶皇孙争?”
蒋瓛有些诧异。
“殿下……”
“蒋镇抚。”
朱允炆再次打断他: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有些人,可以用,但不能信。”
蒋瓛沉默了。
他看着朱允炆,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他明白了。
【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殿下说得是。”
他躬身道。
朱允炆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本皱了的书,放在案上,轻轻抚平。
“蒋镇抚,你刚才说,蓝玉可能不死?”
蒋瓛连忙道:
“是。陛下让宋忠保住了他。依臣看,陛下可能另有打算。”
朱允炆闻言,忽然道:
“我听说,张飙大闹奉天殿的时候,有不少同党在城中作乱?那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常森,怎么不阻止?莫非蓝玉跟他们……”
朱允炆的话还没有说完,蒋瓛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
“孤没什么意思。孤现在只想读书,好好尽孝。”
蒋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躬身道:
“臣明白。臣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黄子澄捂着那张红肿的脸,看着朱允炆,神色复杂。
“殿下……”
“老师。”
朱允炆打断他,声音很轻:
“您知道,我们真正的对手是谁吗?”
黄子澄一愣:
“是……吴王殿下?”
朱允炆摇了摇头,正色道:
“是张飙。从始至终都是他。”
黄子澄有些不解。
朱允炆又道:
“允熥算什么?他不过是张飙的徒弟。没了张飙,他什么都不是。”
“可张飙不一样。他是能真正左右皇爷爷的人。”
“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必是心腹大患。”
话音落点,朱允炆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
“虽然我们现在动不了张飙,但他那些兄弟.......”
黄子澄闻言,双目也慢慢亮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炆摇头一笑:
“老师,您先回去歇着吧。脸上的伤,记得敷一敷。”
黄子澄心头微动,旋即捂着脸转身离开,但转身的一瞬间,脸颊传来的疼痛,又让他恨得牙痒痒。
【这蒋瓛,着实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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