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
老朱放下批阅了一半的奏疏,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殿中烛火通明,将那道苍老的身影拉得很长。
云明跪在御榻边,正低声禀报着江宁县这几日发生的事。
他说的很慢,一字一句,力求详尽。
从李景隆签了文书,到沈浪主动投案;从蒋瓛拿到那些证据,到孙瑾、赵同等人被抓;从张泽他们在书房里摔杯子,到朱允炆跟黄子澄商议如何管束蒋瓛。
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老朱听完,沉默了很久。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烛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云明。”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
“你说,李景隆那小子,是怎么想到让沈浪去投案的?”
云明斟酌了一下措辞,道:
“回皇爷,据锦衣卫密报,是李墨出的主意。”
“李墨……”
老朱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笑了:
“一个曾经不起眼的小人物,跟着张飙折腾了两年,倒是越来越像个人才了。”
“回皇爷,其实不止李墨,跟着张飙的那些人,都有不小的变化。”
“嗯,你说得对。”
老朱点了点头,又感慨道:
“那疯子,确实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可是......”
他话锋一转:“这种能力,咱始终无法掌控......”
云明心头微震,却没有接口。
片刻,老朱再次开口:
“云明,你说蒋瓛知道这是陷阱吗?”
云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
“奴婢以为,蒋镇抚……应该是知道的。”
“知道还往里跳?”
“或许……他不得不跳。”
云明斟酌着措辞道:
“毕竟那些证据是真的,那些礼单也是真的。蒋镇抚要是不查,就是失职。而一旦失职,皇爷就不会再用他。皇爷不用他,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他明知道是陷阱,也得往里跳。跳了,还有机会。不跳,连机会都没有。”
“如此说来,这蒋瓛,倒是有几分魄力。”
老朱眼中的寒意更深了:
“可他忘了,他现在是允炆的人。他这样做,允炆怕是要动摇了。”
“所以,黄学士才教允炆殿下管束蒋瓛。”
“管束?”
老朱冷笑一声:
“黄子澄那酸儒,只会教人耍心眼。还想让疯狗知道谁是主人?疯狗要是知道谁是主人,就不叫疯狗了。”
云明心头一凛,不敢再接口。
老朱也没有谈论这件事的兴趣,便转移话题道:
“方孝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云明连忙道:
“回皇爷,方大人被罚俸后,闭门读书,好几天没出门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据锦衣卫暗探回报,方大人这几日虽然在读书,可读的不是圣贤书,而是上元县清丈的案卷。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在找什么。”
“找什么?”
老朱不屑道:
“找李景隆的错处?找反贪局的把柄?他以为清丈是写文章,字字句句都能挑出毛病来?”
他顿了顿,又道:
“方孝孺这人,有学问,有气节,可他有个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觉得天下的事,都该按他的道理来。可天下的道理,哪能全听他的?”
云明低头不语。
老朱又拿起密报,看了一遍张泽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
“张泽这老东西,倒是会找靠山。知道允炆靠不住了,就去找允熥。知道蒋瓛是允炆的人,就借允熥的手打允炆的狗。好一招借刀杀人。”
话到这里,他把密报放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可他忘了一件事。”
云明抬头:“皇爷,什么事?”
“他忘了,这天下,是咱的天下。他借的那些势,也是咱给的势。咱今天能给,明天就能收回来。”
老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黯淡无光。
“云明,你说允熥那孩子,会帮他们吗?”
“皇爷的意思是……”
“允熥那孩子,看着温润,可心里有数。张泽那些人,以前是支持允炆的,江南的银子、粮食、人脉,都是替允炆备着的。”
“现在出了事,转头就去求允熥,他能不知道他们是墙头草?”
说完,伸手扶在窗台上,幽幽道:
“墙头草,两边倒。这种人能用,但不能信。允熥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明白,也就不配争那个位置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奏疏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云明,你说,张飙在牢里,知不知道江宁县这些事?”
云明一愣,随即道:
“回皇爷,诏狱那边消息闭塞,张大人应该……还不知道。”
老朱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他又该闹腾了。那疯子一闹腾就没完没了。”
“皇爷——!”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在门口:
“诏狱那边送了一封奏疏来。是……是张飙写的。”
老朱的手顿住了。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云明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看了老朱一眼。
老朱沉默了几息,放下笔:
“呈上来。”
太监双手捧着奏疏,膝行上前,恭恭敬敬地递到御案上。
老朱拿起奏疏,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臣张飙,死谏陛下:官绅一体纳粮,与民争利者,当与民同税。】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
殿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云明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只看到老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老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得很慢。
【自古以来,天下兴衰,皆系于民心。民心所向,则国运昌隆;民心所背,则社稷倾覆。】
【今大明朝堂之上,官员不纳税,士绅不纳税,勋贵不纳税。其名下田产,动辄千顷万顷,却一亩税银不交。
而百姓耕无田,织无衣,食无粮,却要承担天下赋税。此非社稷之福,实乃社稷之祸。】
老朱的眼皮跳了跳。
他想起了洪武初年,他刚当上皇帝那会儿。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他跟李善长、刘伯温那些人商议赋税,定下了官绅不纳税的规矩。
那时候他想,当官的替他治理天下,有功名的替他教化百姓,给他们点好处,也是应该的。
可他没想到,三十年过去,这点好处,变成了天大的祸害。
那些当官的,那些有功名的,那些有爵位的,仗着不纳税,拼命占地。占了一亩又一亩,占了一顷又一顷。百姓没了地,只能租他们的地种,交了租子,连饭都吃不上。
他恨,可他动不了。
他继续往下看——
【臣闻洪武之初,陛下定鼎天下,与民更始。当时官员清廉,士绅恭谨,百姓安居。何以三十年过去,官员贪婪,士绅跋扈,百姓流离?】
【盖因官员不纳税,士绅不纳税,勋贵不纳税,其田产愈多,赋税愈少。百姓无地可种,却要替他们交税。此等不公,天下共见。陛下英明神武,岂能不知?】
老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派锦衣卫去查,去江南,去湖广,去四川,去每一个有隐田的地方。查回来的东西,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怒火中烧。
可他没办法。
那些地,那些银子,那些粮食,全在那些大家族手里。
他要拿回来,就得跟他们翻脸。翻脸了,谁来替他治理天下?谁来替他打仗?谁来替他收税?
他杀了胡惟庸,杀了李善长,杀了那么多人,可天下还是那个天下,蠹虫还是那些蠹虫。
他杀得完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最后一段——
【臣请陛下,革除积弊,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凡我大明朝官员、士绅、勋贵,名下田产,一例纳粮。与百姓同税,与庶民同役。官绅一体,纳粮当差。】
【如此,则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天下太平。陛下若纳臣之言,请即日施行。若陛下不纳臣之言,臣请一死,以谢天下。】
老朱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在发抖。
他把奏疏放在案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殿中的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云明跪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到老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官绅一体纳粮……”
老朱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杯毒酒的味道。
他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要跟全天下的官员、士绅、勋贵翻脸。
包括那些替他治理天下的人,那些替他教化百姓的人,那些替他打仗的人,全都会跳起来咬他。
他在乎吗?
说实话,他不在乎。他朱元璋什么时候怕过?
可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只有不到三年的寿命。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咳嗽越来越厉害,腿脚也不利索了。
太医说,要他静养,少操劳。可他怎么静养?这天下,哪件事不要他操心?
他要是推行官绅一体纳粮,那些蠹虫不敢咬他,可等他死了,他们会咬他的子孙。
朱允炆压得住吗?朱允熥压得住吗?
他睁开眼,看着殿顶那根横梁,忽然想起张飙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这些年,您杀贪官,剥皮实草,可为何贪官越杀越多?前仆后继?!】
【您用重典,杀得人头滚滚,可您杀得断那人性深处的贪婪吗?!】
【您堵得住那制度漏洞里,源源不断涌出的蠹虫吗?!】
当时的他,不以为然。
他觉得,杀一批,换一批,再杀一批,总能杀干净。
可现在他知道了,杀不干净的。
那些蠹虫,像地里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你割得越狠,长得越疯。
要治本,得改制度。
官绅一体纳粮,就是改制度。
把这天下最大的不公改了,把那些蠹虫的特权扒了,让百姓喘口气。
可这改制度的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开国皇帝,都觉得肉疼。
“云明。”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奴婢在。”
“你说,张飙为什么要写这封奏疏?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微微发颤:
“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说。”
老朱的声音很轻,可那一个字,像一座山压下来。
云明咬了咬牙:
“奴婢以为,张大人……是真的想死。”
“他在诏狱里待了那么久,看着兄弟们在外面拼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心急,他难受,他想替他们做点什么。”
“可他做不了别的,只能写奏疏。他知道官绅一体纳粮会惹怒天下官绅。但他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陛下可记得商君?”
老朱瞳孔猛地一缩,然后怔怔的看着案上那封奏疏,看着那几行字迹——
字写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