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想用自己的命,改天换日?”
老朱的声音很平静,可云明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死了,天下就太平了?他以为他死了,什么都能顺利进行?!”
老朱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死了,清丈就能继续?他死了,反贪局就能安全?他死了,那些蠹虫就没有了?放屁!”
他一拳砸在御案上,案上的茶杯跳了跳,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那封奏疏的一角。
“他张飙是个人,不是神!他死了,天塌不下来!咱不准他死!”
老朱气得连连咳嗽,嘴角都溢出了血迹。
云明一脸惊慌失措,想劝他息怒又不敢。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朱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老朱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平静了许多,可那平静里透着一股寒意——
“云明,传旨。”
“奴婢在。”
“第一,蓝玉案,让蒋瓛继续查。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审的审。可有一条,不准动反贪局的人。沈浪他们是奉旨清丈的,谁动他们,咱动谁。”
“第二,给李景隆传话。清丈的事不能停。咱倒要看看,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第三,张飙这封奏疏,压下。不准外传,不准议论,不准让人知道。”
云明一愣:
“皇爷,压……压下?”
老朱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怎么,咱的话,你没听清楚?”
云明连忙叩首:
“奴婢听清楚了。压下,不准外传,不准议论,不准让人知道。”
“去吧。”
云明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转身要走。
“等等。”
老朱忽然又叫住他。
云明连忙转身跪下。
老朱沉默了几息,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去诏狱告诉张飙。就说,他的奏疏,咱看了,让他老实在牢里待着。否则,咱立刻杀光他的那些兄弟。”
云明浑身一震,深深叩首:
“奴婢遵旨。”
他退出华盖殿,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风吹来,他后背凉飕飕的,这才发现,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烛火摇曳中,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手里攥着那封奏疏,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云明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他跟在老朱身边这么多年,见过老朱杀人,见过老朱发怒,见过老朱落泪,可从来没见过老朱这个样子。
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
像一个老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跳,伸手去拉,可孩子不听。
像一个皇帝,看着自己的天下千疮百孔,想补,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云明叹了口气,转身往诏狱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宫墙,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一曲苍凉的挽歌。
华盖殿内,老朱一个人坐着,手里攥着那封奏疏,看了很久。
他忽然拿起笔,在奏疏的末尾批了几个字——
【准。】
然后他又把那个字划掉了。
他再写——
【容后再议。】
又划掉了。
他第三次提笔,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他把笔扔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张飙啊张飙,你给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将那道苍老的身影,投在墙上,孤独得像一座山。
.......
另一边,秦淮河畔,那座隐秘宅院。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宅院裹得严严实实。
河面上偶尔划过一艘乌篷船,船头的灯笼在水面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晃晃悠悠,像鬼火。
密室。
烛火跳了三跳,终于稳住了。
【青铜夔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密报。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纸页间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素面无相】和【黑漆百工】分坐两侧,都没说话。
桌上摆着三杯茶,已经凉透了,谁也没碰。
“有意思。”
【青铜夔纹】忽然开口,把手里那份密报往桌上一放。
“李景隆那小子,居然把蒋瓛当枪使了。”
【素面无相】微微侧头:“怎么说?”
“沈浪主动投案,说自己是蓝玉同党,还顺手把练子宁、卓敬、陈迪、郑居贞全咬了出来。证据确凿,白纸黑字,蒋瓛想不查都不行。”
【青铜夔纹】拿起另一份密报,弹了弹纸页:
“你们猜,蒋瓛查到了什么?”
“什么?”
“练子宁收沈家五千两,替沈家写匾额。卓敬收史家三千两,收史家儿子做干儿子。陈迪跟钮家结了姻亲。郑居贞替顾家在户部挂了号。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他冷笑一声:
“蒋瓛那条疯狗,现在正咬着这些人不放呢。都察院、兵部、礼部、户部,都炸了锅。”
【黑漆百工】捻着玉扳指的手停住了,眼睛微微眯起:
“李景隆……有这脑子?”
“不是他。是李墨。”
【青铜夔纹】摇了摇头: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泽他们慌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密室里踱步,脚步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
“张泽那老东西,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去找朱允熥了。”
【素面无相】的眉头皱了起来:
“朱允熥?他不是支持朱允炆的吗?”
“墙头草嘛,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青铜夔纹】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
“蒋瓛在朱允炆那里失控了,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他们也是没办法了。”
“朱允熥会帮他?”
“怎么可能?”
【青铜夔纹】笑了:
“朱允熥不是傻子,就算他是傻子,他身边的杨士奇、杨荣可不是傻子。明知道朱元璋想清除我们的人,还硬往上凑?”
“那我们要帮他们吗?”
【黑漆百工】沉吟片刻:“他们这些年,也帮我们做了不少事。”
此言一出,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青铜夔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
“张泽那些人,不用去管他们。让他们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们闹得越大,朱元璋就越恨他们。朱元璋越恨他们,就越顾不上咱。”
“咱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让他们打,咱们看着。”
“可张泽他们要是垮了呢?”
“垮了就垮了。”
【青铜夔纹】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算什么东西?一群读书读傻了的酸儒,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就能跟皇帝掰手腕?”
“他们要是垮了,咱们换一批人就是。江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读书人。”
【素面无相】点了点头,可眉头依然皱着:
“那咱们现在……就这么等着?”
“等。”
青铜夔纹】靠在椅背上:“等朱元璋死。等新君即位。等局势明朗。”
“可万一……”
“没有万一。”
【青铜夔纹】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朱元璋活不了多久了。太医署的消息,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还能撑多久?”
“等他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咱们才有真正的机会。”
密室里再次沉默。
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长两短。
【青铜夔纹】的眉头皱了起来:“进来。”
只听‘嘎吱’一声,门开了。
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封信。
“家主,急报。吴王府传出来的。”
【青铜夔纹】接过信,迅速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真正的恐惧。
不是蒋瓛咬人时的忌惮,不是清丈查地时的烦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手开始发抖。
【素面无相】和【黑漆百工】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他们的记忆里,【青铜夔纹】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可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瞳孔紧缩,嘴唇微微发颤。
“怎么了?”
【素面无相】的声音也变了。
【青铜夔纹】没有说话,只是把信递给他。
【素面无相】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也变了。
他把信递给【黑漆百工】。
【黑漆百工】看完,手里的玉扳指被捏的‘咔咔’作响。
寂静。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封信很薄,只有几行字。
可那几行字像一把刀,插在三个人心上。
【吴王殿下得张飙新学教材,彻夜研读,拍案叫绝。召杨士奇、杨荣商议,欲设‘新学馆’,招天下学子,传授数学、物理、化学、工程之学。殿下言:此乃圣人之学,五百年后,张飙必成圣。】
【新学馆拟设于应天府,与国子监并列。吴王殿下亲任山长,杨士奇、杨荣为教习。教材已送工部刊印,不日将分发天下。】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是朱允熥的原话——
【我赌我师父,五百年后,必成圣——!】
“他疯了。”
【青铜夔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朱允熥疯了吗?他以为他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
【素面无相】的手也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朱允熥要干什么。
儒学,是江南的命根子。
这天下,为什么江南的读书人最多?因为科举。为什么江南的官最多?因为科举。为什么江南的钱最多?因为半个朝廷的官出江南。
官商一体,根脉相连。
读书人当了官,官庇护商人,商人供养读书人。
几百年的基业,靠的就是这根无形的链条。
但张飙的新学,是要砍断这根链条。
“毒计!这是毒计!”
【黑漆百工】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发出一声闷响。
“清丈,动的是银子。蒋瓛发疯,动的是人。新学,掘的是咱们的根!”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整个密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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