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夜色已深。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被晚风吹皱,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画舫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歌女的软语在夜色中飘荡,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男人的哄笑。
这里是应天府最繁华的销金窟,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可今夜,秦淮河的气氛有些不对。
岸边的柳树下,几个黑衣身影一动不动地潜伏着,像与夜色融为一体。
更远处的巷口,几辆马车静静地停着,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
河对面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一个穿着灰布袍的中年人坐在暗处,手里捏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河面上最大的一艘画舫。
那艘画舫名叫‘栖凤楼’,是秦淮河上最豪华的几艘画舫之一。
今夜,画舫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丝竹声比别处更响亮,笑声比别处更放肆。
不时有穿绸戴玉的人从岸上登船,被画舫上的女子笑着迎进去,消失在灯火深处。
“指挥使。”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雅间门口,压低声音:“人上船了。”
灰衣人缓缓放下茶杯。
烛光映出他的脸,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他面无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盯紧了。别让他跑了。”
“诺。”
黑衣人应了一声,无声地消失在门外。
宋忠重新端起茶杯,目光依旧盯着那艘画舫。
今夜的目标,是兵部郎中周文选的幕僚,叫孟广。
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一个不起眼的人。
可就是这个人,把锦衣卫折腾了整整两个月。
一切要从赵德中说起。
赵德中在奉天殿上刺杀胡充妃,当场服毒自尽。
他的宅邸被锦衣卫查抄,家产充公,九族全诛。
可赵德中在兵部当了多年给事中,经手的文书堆积如山,锦衣卫翻了三天三夜,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找到一份没有归档的文书。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
赵德中想给一个人走关系,安排进兵部当个书吏。
那个人,就是孟广。
但文书写了一半,后面被人用墨涂掉了,只能隐约看出‘孟广’二字。
涂掉墨迹的人,是赵德中自己。
为什么要涂掉?锦衣卫审讯了赵德中在兵部的属下,一个姓王的老书吏。
那老书吏七十多岁了,在兵部干了一辈子,胆小如鼠。
锦衣卫还没动刑,他就全招了。
原来,赵德中在刺杀胡充妃之前,曾想托关系帮孟广进兵部,结果中途出了变故,又把文书要了回来。
而接收文书的,便是这位老书吏。
可这个叫孟广的人是谁?赵德中为何要帮他,又为何中途放弃了?
为了搞清楚其中的缘由,接下来的日子,锦衣卫在应天府暗中搜寻这个叫‘孟广’的人。
应天府叫孟广的有十几个,逐一排查后,锁定了其中一个。
这个人,是兵部郎中周文选的幕僚。
周文选是松江人,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在兵部干了八年。
他跟赵德中是同乡,同年,私交甚密。
赵德中活着的时候,经常去周文选府上喝酒。
孟广明面上是周文选的远房亲戚,在周府当了三年幕僚。
但他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见人,可每次出门,都会去一个地方——
秦淮河上的‘栖凤楼’画舫。
宋忠派人盯了半个月,发现孟广每隔三天去一次栖凤楼,每次去都进同一个包间,待一个时辰左右,然后离开。
他去的时候从不带随从,也从不留宿,只是喝几杯酒,听几首曲子,然后就走了。
他去见谁?是见画舫上的人,还是借着画舫的喧闹,跟什么人接头?
为了搞清楚这些,宋忠决定今晚收网。
河面上,那艘画舫依旧灯火通明。
丝竹声依旧,笑声依旧,可宋忠知道,暗处里已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指挥使。”
黑衣人又出现在门口:
“孟广进了甲字三号房。”
宋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艘画舫。
甲字三号房,是栖凤楼最好的包间,临窗望江,视野开阔。
从那个位置,能看到半条秦淮河。
“动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
河面上,几艘不起眼的小船忽然从暗处划出,悄无声息地靠近那艘画舫。
岸边的黑衣人纷纷起身,朝画舫的登船口围了过去。
茶楼里,几个穿着便衣的锦衣卫也站起身,朝楼下走去。
画舫上的丝竹声依旧,笑声依旧,可甲字三号房里,却忽然传来一阵桌椅倒地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宋忠没有动,依旧站在窗前,看着那艘画舫。
片刻后,黑衣人押着一个灰衣人从画舫上走出来。
那灰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双手被反绑着,踉踉跄跄地被推上岸。
“指挥使,人抓到了。”
黑衣人走到茶楼门口,低声道:
“他在甲字三号房里见了一个人。”
“谁?”
“画舫的老板。女的,姓柳,人称柳娘子。”
宋忠的眼睛眯了起来:“人呢?”
“也抓了。正在搜她的房间。”
宋忠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茶楼门口,孟广已经被押上了一辆马车。
他抬头看见宋忠,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宋忠没有看他,只是对黑衣人道:“带回去。审。”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丝竹声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宋忠知道,今夜过后,这秦淮河的水怕是要变色了。
........
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坐在御案后,闭着眼睛。
宋忠跪在地上,把秦淮河抓捕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孟广招了。”
宋忠的声音很平稳:
“他说,他是赵德中的私生子,三个月前,赵德中主动找他,说要帮他安排进兵部。孟广满心欢喜。可过了几天,他又找到孟广,说那事算了。”
“孟广问他为什么,赵德中没说,只是让他赶紧离开应天。后来就再没联系过。”
老朱睁开眼,平静地问道:“就这些?”
“臣又问孟广,赵德中是受何人指使,刺杀胡充妃的?他说自己不知道。当时听到赵德中刺杀胡充妃的时候,他也惊呆了。害怕会连累到自己。”
“再后来,他想趁锦衣卫没发现自己之前,逃离应天,结果,柳娘子派人找到了他。”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柳娘子?”
“是。孟广说,赵德中经常去栖凤楼喝酒,然后就认识了柳娘子。柳娘子对他很热情,几次三番请他去。赵德中以为柳娘子看上他了,还跟孟广炫耀过。”
“可孟广觉得不对,柳娘子在秦淮河上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她凭什么对赵德中一个六品官另眼相看?”
老朱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孟广觉得柳娘子接近赵德中,是有目的的?”
“是。孟广说,他曾提醒过赵德中,让他离柳娘子远一点。赵德中不听,还说孟广多心。后来,赵德中每次见完柳娘子,出手都无比阔绰,连带他都得了不少好处。”
“就这样过了几年,直到胡充妃被赵德中刺杀。”
“所以,他怀疑胡充妃被刺杀与柳娘子有关。”
“而柳娘子阻止他离开应天,是说她答应了赵德中,要让他顶替赵德中的位置。”
老朱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不远处那盏油灯,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柳娘子,秦淮河上的画舫老板,在应天府做了十几年生意。
她为什么要安排赵德中刺杀胡充妃?她跟江南那些人,有没有关系?
“柳娘子那边,审了吗?”
宋忠点头道:
“审了。臣亲自审的。柳娘子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臣让人把她关在刑房里,用对付崔嬷嬷的办法对付她,才一天一夜,她就熬不住了,全招了。”
“招了什么?”
宋忠的声音变得更低:
“她说,是有人让她接近赵德中的。这些年,一直暗中给赵德中好处,几乎每年数百两的养着他。包括赵德中那些外房、私生子。”
“而赵德中,也有不少把柄落在她手中,让赵德中不敢不听从她的命令。”
“让她接近赵德中的那个人,是谁?”
宋忠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臣根据柳娘子的描述,画了那个人的画像。”
老朱接过来,展开查看。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副【黑漆百工】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老朱盯着那副面具,手微微一顿。
却听宋忠又道:
“她说,那个人从来不摘面具。她也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只是每次见面,那个人都是这身打扮,这面具。她只负责办事,不问为什么。”
老朱把画像放下,看着宋忠:
“她说的这些,有几分可信?”
宋忠想了想,道:
“臣以为,至少有七分。柳娘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说的这些,都是能查的。她要是撒谎,臣一查就知道。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老朱点了点头,继续道:“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柳娘子说,两个多月前,【黑漆百工】安排了一批人去北方,说要跟某个大人物结盟。”
“去北方跟大人物结盟?”
老朱脸色一沉,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她没说是谁?”
“回皇爷,柳娘子说她不知道。”
宋忠叩首:
“那人从来不告诉她这些事,只是有一次,那人来见她的时候,心情很好,多喝了几杯酒。她趁机问了一句‘大人最近有什么喜事’,那人笑着说‘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后来她打听了许久,才隐约听说那人往北边派了一批人,说要跟北方的大人物结盟。”
老朱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大人物?北边的事?】
【北方有谁?有燕王朱棣。有辽王朱植。有宁王朱权,有肃王朱楧,有庆王朱栴。】
【那些藩王,哪个不是大人物?哪个手里没有兵?哪个心里没有算盘?】
【可柳娘子说,那人说的是‘北方的大人物’。不是‘北方的藩王’,不是‘北方的王爷’,是‘大人物’。这个‘大人物’,究竟是谁?】
老朱坐直了身子。
宋忠跪在地上,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威压,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敢动。
“可派人去调查这件事?”
老朱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刀。
“回陛下,臣已经派人去调查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哼!”
老朱冷哼一声:
“北方的大人物,咱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咱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宋忠闻言,连忙低下头,却不敢接口。
这时,老朱又沉声道:
“那个柳娘子,还知道什么?”
宋忠想了想,抬头道:
“她说,她知道的不多。那人每次见她,都是他主动找她。她不知道那人住在哪儿,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只是每次见面,那人都会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办事。她办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