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以来,应天府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十分压抑,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而今天,却罕见的出了太阳。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吴王府的正堂,将青砖地面映得发白。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仔细研读着刚印出来的新学教材。
忽然,杨士奇从门外走了进来。
“殿下。”
他的脚步很轻,声音也很轻:
“孔博士到了。”
朱允熥愣了一下,旋即抬起头,合上书本:
“请他进来。”
杨士奇看了眼他,欲言又止,但还是转身出去了。
只见朱允熥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重新坐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脚步声由远及近。
孔讷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道袍,料子不算名贵,可裁剪极好,衬得人儒雅从容。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左顾右盼,也不刻意昂首。
走到正堂中央,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朝朱允熥作了一揖。
“臣,孔讷,拜见吴王殿下。”
朱允熥站起身,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孔博士不必多礼。快请坐。”
孔讷谢过,从容落座。
他没有像上次练子宁那样只坐半边椅子,而是稳稳当当地坐满了。
茶摆在手边,他没有碰,也没有不碰的意思,只是暂时不想喝。
“孔博士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
朱允熥先开口,语气温和。
“有劳殿下挂念。”
孔讷微微欠身:
“曲阜至应天,路途虽远,但沿途官道修缮得力,驿站供应周全,臣并未觉得辛苦。这皆是陛下体恤臣下之功。”
一句话,既答了朱允熥的问候,又不着痕迹地夸了老朱。
可谓滴水不漏。
朱允熥心中微动。
【这人,不好对付。】
他试探着问:
“孔博士此次进京,是为了万寿宴?”
“万寿宴是其一。”
孔讷坦然道:
“其二,家父听闻殿下最近在推广一门新学,教材已刊印,新学馆也在筹备之中。家父命臣进京,一是向陛下贺寿,二是向殿下请教新学之事。”
他说‘请教’二字的时候,语气平和,没有一丝挑衅,也没有一丝卑微。
可朱允熥听得出来,这两个字底下,藏着刀。
“孔博士客气了。”
他笑道:
“新学之事,确实是孤在主持。孔家是天下文脉,能关注新学,是新学的福气。”
“殿下过誉了。”
孔讷微微欠身:
“孔家世代守护圣人之道,但凡与学问相关之事,不敢不关注。”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朱允熥:
“臣斗胆问殿下一句,新学是要与儒学并列,还是要取代儒学?”
直入正题,没有半点绕弯子。
朱允熥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才平静地反问:
“孔博士觉得呢?”
“臣觉得——”
孔讷的声音沉稳有力:
“新学与儒学,不可相提并论。”
“儒学乃圣人之道,传承千年,是天下文脉,是治国安邦之本。新学虽有其用,不过是格物致知之末节,岂能与儒学并列?”
朱允熥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孔讷,目光平静。
“孔博士,你说新学是‘末节’?”
“臣无意贬低新学。”
孔讷欠了欠身,接着道:
“臣只是觉得,学问有本末、有轻重。儒学是本,是重。新学是末,是轻。本末倒置,轻重不分,乃是取乱之道。”
“那孔博士觉得,新学该怎么处置?”
孔讷沉吟了片刻,道:
“臣以为,新学可以作为杂学,供有兴趣的人研习。朝廷不必禁止,也不必提倡。更不必设馆授学,与国子监并列。”
说完,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至于科举,乃朝廷抡才大典,关系天下读书人的前程。新学从未入过科举,以后也不该入。这是祖制,也是圣人之道的根基。”
朱允熥听到‘科举’二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打断孔讷,依旧只是静静地听着。
孔讷又语重心长道:
“殿下,臣不是要跟殿下作对。臣只是觉得,天下学问,各有其位。”
“儒学居正,新学居偏。正者不可动摇,偏者不可喧宾夺主。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朱允熥闻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杯,看着孔讷。
“孔博士,你说完了?”
孔讷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朱允熥忽然神色一正:
“孔博士,你说新学是‘末节’,是‘杂学’,是‘偏者’。那孤问你,你会算账吗?”
孔讷一愣:
“臣……略通算术。”
“那你告诉孤,今年朝廷的赋税是多少?江南清丈查出了多少隐田?这些隐田如果全部征税,能增加多少国库收入?”
孔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朱允熥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你会治水吗?黄河年年决口,百姓年年受灾。你知道怎么筑堤、怎么分洪、怎么疏导吗?”
孔讷的脸色微微发白,似乎没想到朱允熥会问这些。
却听朱允熥再次追问:
“你会看病吗?江南瘟疫死了多少人?你知道瘟疫是怎么传开的,怎么预防,怎么治疗吗?”
孔讷的手开始发抖。
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孔博士。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圣贤书上写的‘为民父母’,你当的是‘民’的父母吗?你知道百姓要什么吗?”
“他们不要圣人之道,他们要吃饱饭、穿暖衣、有地种、有病能看。这些,你的圣人之道能给他们吗?”
孔讷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允熥看着他,目光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孔博士,孤不是要新学取代儒学。”
他靠在椅背上,悠悠道:
“孤只是觉得,天下的学问,不该只有一种。会写文章的人能做官,会算账的人、会治水的人、会看病的人,也该能做官。这才是真正的唯才是举。”
孔讷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终于听懂了朱允熥的意思——
【新学要入科举。】
他的心跳如擂鼓,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殿下,您想让新学入科举,对吗?”
此言一出,正堂里顿时陷入安静。
杨士奇站在朱允熥身后,一动不动。
可他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朱允熥看着孔讷,半晌才开口:
“对。”
一个字,干脆利落。
孔讷的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孔博士请讲。”
孔讷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殿下,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为天下官学已一千五百余年。”
“这一千五百年里,多少朝代更替,多少皇帝换人,多少战乱纷争,多少异族入侵。可儒学不倒,孔家不灭。”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儒学不只是学问,它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支柱,是朝廷统治的合法性来源,是维系华夏文明的根基。”
“殿下要动官学,就是动这根柱子。柱子动了,房子会塌。”
朱允熥笑而不语。
孔讷则一本正经道:
“殿下说新学要入科举,臣想问殿下,科举是什么?科举是天下读书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
“寒窗十年,一朝中举,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这是多少人的梦想,多少人的希望。”
“殿下要往科举里加新学,那些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读书人怎么办?他们不会算账,不会治水,不会看病。难道他们十几年的苦读,就白费了?”
话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提高:
“殿下,天下读书人不会答应的!”
朱允熥冷冷地看着他:
“孔博士,你说儒学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支柱,是朝廷统治的合法性来源,是华夏文明的根基。那孤问你——”
“洪武初年,天下大旱,百姓饿殍遍野。那时候,儒学在哪里?”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谋逆作乱。那时候,儒学在哪里?”
“洪武十八年,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将士流血牺牲。那时候,儒学在哪里?”
孔讷脸色微微一变。
却听朱允熥平静而淡漠地道:
“孔博士,儒学不是不好。可儒学不是万能的。它能教人做人,教人治国,可它教不了人怎么造火炮、怎么治瘟疫、怎么算赋税、怎么修水利。”
“这些东西,靠四书五经,学不会。”
孔讷心头一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殿下说得对。儒学确实不是万能的。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千五百年来,历朝历代都尊儒术、设科举?”
他不等朱允熥回答,继续道:
“因为儒学能教人做人。做人,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一个人连做人都不会,就算他会算账、会治水、会看病,又有什么用?他只会成为更大的祸害。”
朱允熥目光骤然一凝。
孔讷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殿下说新学能造火炮、治瘟疫、算赋税、修水利。臣不否认。”
“可臣想问殿下,造出来的火炮,谁来用?治瘟疫的方子,谁来执行?算出来的赋税,谁来征收?修好的水利,谁来维护?”
“是人。是官员。是那些读过圣贤书、懂得仁义的官员。”
“没有他们,再好的火炮也只是废铁,再好的方子也只是废纸,再多的赋税也只是数字,再好的水利也只是摆设。”
他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倔强:
“殿下,新学可以学,臣不反对。可新学不能入官学,不能入科举。”
“官学和科举,是天下读书人的根基,是圣人之道的命脉。”
“根基动了,命脉断了,天下大乱。”
他说完这话,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杨士奇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没想到孔讷这么能说,这么敢说。
朱允熥看着孔讷,沉默了很久。
就在孔讷以为他被自己辩驳的哑口无言的时候,朱允熥又开口了:
“孔博士,你说新学不能入官学,不能入科举。那孤问你,如果新学永远不入官学,永远不入科举,那些读书人会去学吗?”
孔讷反应了一瞬,蹙眉道:
“殿下,学问的价值,不在于能不能入科举。”
“是吗?”
朱允熥冷笑一声,道:
“那孤再问你,孔博士,你读过《九章算术》吗?”
孔讷迟疑道:“臣……读过。”
“那你为什么不去研究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