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孔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朱允熥替他答了:
“因为读圣贤书,能中举,能做官,能光宗耀祖。而算学,不能。”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孔博士,你说学问的价值不在于能不能入科举。可你自己都不愿意去学那些‘不入科举’的学问。你凭什么让天下人去学?”
孔讷的脸色彻底变了。
朱允熥继续道:
“孔博士,你是孔家的子弟,是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你会什么?”
“你只会读书,只会写文章,只会引经据典,只会说‘圣人之道’。”
“可这天下,不是靠读书、写文章、引经据典就能治好的。”
孔讷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他的脸上没有怒色,可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殿下说的这些,臣不否认。可臣会一件事,臣知道什么是仁义,什么是廉耻,什么是忠孝。”
“这些东西,比算账、治水、看病、造炮更重要。”
“是吗?”
朱允熥冷笑:
“孔博士,你说仁义比算账重要。那孤问你,没有粮食,仁义能当饭吃吗?没有衣服,廉耻能当衣穿吗?没有药材,忠孝能治病吗?”
“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你读过百姓的心吗?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
孔讷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可他知道,朱允熥说的这些,他反驳不了。
不是没有道理,是道理不在他这边。
可他不能退。
他是孔家的人。
孔家的底线,就是儒学独尊。
新学入官学、入科举,就是动这条底线。
底线动了,孔家就完了。
“殿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殿下说的这些,臣都听明白了。可臣想问殿下一句,殿下要动官学、动科举,陛下知道吗?陛下同意吗?”
朱允熥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
“孔博士,你这是在拿皇爷爷压孤?”
“臣不敢。”
孔讷欠身:
“臣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不是殿下一个人能决定的。得有陛下的旨意,得有朝臣的商议,得有天下读书人的共识。”
“殿下一个人说了,不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士奇的脸色白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朱允熥一眼。
却听朱允熥淡淡道:
“孔博士,你说得对。这么大的事,孤一个人说了,确实不算。”
说完,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孔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可有一件事,孤一个人说了算。”
他转过身,看着孔讷:
“新学,孤推定了。新学馆,孤会办。新学教材,孤会发。新学的学生,孤会招。”
“谁拦孤,孤都不怕。”
孔讷满脸诧异。
“殿下……”
“孔博士。”
朱允熥打断他,转过身道:
“你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跟孤商量的。是来探路的,对吧?你想知道孤的底线在哪里。现在你知道了。”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新学可以不取代儒学。但必须入官学,必须入科举。这是孤的底线。”
他放下茶杯,看着孔讷:
“孔博士,你能接受吗?”
孔讷沉默了。
他看着朱允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难对付。
“殿下……”
他的声音发干:“此事关系重大,臣不能做主。”
“孤知道。”
朱允熥点头:
“所以孤不逼你。你回去好好想想,跟衍圣公商量,跟孔家的族老商量。想清楚了,再给孤答复。”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几分:
“当然,,你也不用急着答复孤。因为皇爷爷确实还没同意孤开设新学馆的请求。”
孔讷瞬间愣住。
他没想到朱允熥会跟自己明牌。
“殿下……”
“孔博士。”
朱允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
“对了,明日城南校场,有一场火炮演习。皇爷爷会亲自去看。你若是有空,不妨一起去看看。”
孔讷又是一愣。
朱允熥笑道:
“不是鸿门宴。只是想让孔博士看看,孤师父说的那些‘格物致知之末节’,到底有没有用。”
孔讷闻言,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朱允熥,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藏着的光,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殿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臣……明日会去。”
“好。”
朱允熥站起身:
“那孤就不留孔博士了。明日校场见。”
孔讷朝朱允熥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殿下。”
“嗯?”
“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刚才说,新学不取代儒学。这句话,是殿下的真心话吗?”
朱允熥看着他,笑了。
随即,拿起桌上的那本新学教材,递给他:
“你翻开看看就知道了。”
孔讷接过,翻开新学教材的第一页,瞳孔猛地一缩,却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士奇从朱允熥身后走出来,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您今天说的这些,是不是太硬了?”
朱允熥笑着摇头:
“不硬。这些话,孤迟早要说。早说比晚说好。”
“可孔讷明显接受不了。”
“孤知道。”
朱允熥点了点头:“所以孤没逼他。孤让他回去想,回去商量。”
“他会答应吗?”
“不会。”
朱允熥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横梁:
“至少现在不会。儒学独尊上千年,孔家靠这个活了上千年。你让他们把官学地位分一半出来,跟割他们的肉一样。”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这是孤的底线。”
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
“新学不入官学,不入科举,永远都是小道。那些读书人不会去学。学了没用,谁学?”
他顿了顿,继续道:
“孤师父在牢里写了那么多东西,不是让人当摆设的。他要的是这些东西传下去,让更多的人学会,让更多的人用上。不入官学,怎么传?”
杨士奇沉默了。
他知道朱允熥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孔家不会轻易让步。
“殿下,您让孔讷明日去校场,是想让他看看火炮的威力?”
“不止。”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前:
“孤是想让他看看,孤师父说的那些‘末节’、‘杂学’、‘偏者’,到底能干什么。”
说完,他转身看着杨士奇:
“火炮、火枪、海船、新军,哪一样不是靠那些‘末节’造出来的?没有这些‘末节’,大明拿什么打倭寇?拿什么守边疆?拿什么跟那些西洋番邦争?”
“孔讷要是看了这些,还觉得新学是‘小道’,那孤无话可说。”
杨士奇看着朱允熥,看了很久,最终笑了:
“殿下,您这招比在正堂上说一百句都管用。”
朱允熥也笑了:
“不是孤聪明,是师父教得好。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他亲眼看看。”
窗外,暮色渐深。
吴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朱允熥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灯火,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孔讷……孔家……】
【你们世世代代修降表,谁来了你们跪谁,谁给你们官爵你们认谁。】
【你们跪了一千五百年,跪成了天下文脉,跪成了圣人之道,跪成了谁也动不了的千年世家。】
【可现在,你们不肯跪了?】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们不肯跪,是因为觉得新学动了你们的根。】
【可你们忘了,你们的根从来不是圣人之道,是官学地位。】
【官学地位在,你们就是天下文脉。官学地位不在,你们算什么?】
【你们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杨士奇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殿下,您在想什么?”
“孤在想——”
朱允熥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道:“不肯跪,那就杀。”
杨士奇闻言,不由满脸错愕。
“殿下,您……”
“杨修撰。”
朱允熥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说,孔家要是真的闹起来,皇爷爷会怎么办?”
杨士奇不敢回答。
朱允熥替他答了:
“皇爷爷会杀。杀到他们肯跪为止。”
他拿起左侧的一个檀木盒子,缓缓打开,取出里面的精致短铳,把玩了一下,接着道:
“孤师父说过一句话,‘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皇爷爷有枪杆子,孤也有。孔家有什么?有几本破书,有几个读书人,有几亩祭田。”
“他们要是识相,乖乖让出新学的位置,孤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他们要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
可杨士奇却听懂了。
窗外,寒风吹过,让整个房间都增加了几分凉意。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