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们的枪法极准。二百步外的铁皮人形靶,几乎枪枪命中。
这要是换成真人,早就死透了。
“这兵,练了多久?”
耿炳文扭头看向汤和。
汤和摇了摇头:“这兵不是我练的。但看这架势,至少练了半年。”
“半年就能练成这样?”
耿炳文明显不信。
他带了一辈子兵,知道一支军队从组建到形成战斗力,至少要一年。
半年,能学会列队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准?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
老朱看着那些士兵,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允熥。”
“孙臣在。”
“你这兵,练了多久?”
“回皇爷爷,三个月。”
老朱的手指停住了。
耿炳文的老脸僵住了。
汤和的嘴张开了,合不拢。
他也负责训练新军,但三个月练成这样,也着实惊到了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京营各卫所抽调上来的普通兵丁。”
朱允熥的声音再次从喇叭里传来,平静而自信:
“有的连弓都拉不满,有的连刀都拿不稳。孙臣用老师的法子练了他们三个月,他们就成了现在这样。”
“张飙的法子,好学吗?”
老朱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好学。”
朱允熥道:
“老师的法子,不需要练武艺,不需要练骑射,只需要练三样东西——队列、装填、瞄准。这三样,只要肯下苦功,三个月就能练成。”
“队列,是为了在战场上保持阵型不乱。装填,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打出最多的子弹。瞄准,是为了每一枪都能打死敌人。”
“剩下的,就是胆子。敢开枪,敢杀人,敢冲锋。这些,上了战场自然就会。”
老朱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在百户的命令下一次又一次地举枪、瞄准、射击,动作整齐划一,行云流水。
“好。”
他终于吐出一个字,旋即抬手示意朱允熥继续。
只见十门神威大将军炮被士兵们推到预定位置,炮口指向五百步外的靶标。
那些靶标不是人形靶,而是用砖石砌成的模拟城墙。
厚达三尺,高约一丈,跟真正的城墙差不了多少。
“火炮准备——!”
朱允熥的命令通过令旗传出去。
十门火炮的炮手同时动作,调整炮口角度,装填火药,塞入炮弹。
“放——!”
“轰——!轰——!轰——!”
十门火炮同时开火,那声音比火枪大了百倍不止。
大地在颤抖,看台上的茶杯都在跳动。
炮弹呼啸着飞出炮口,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在五百步外的模拟城墙上。
“轰——!”
砖石四溅,尘土飞扬。
等硝烟散去,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面模拟城墙。
十发炮弹,九发命中。
被击中的地方,砖石崩裂,露出后面夯土的黄褐色。
其中一发炮弹打得最准,正中城墙顶部,直接把垛口轰塌了半边。
“五百步……能轰塌城墙?”
在场的武将们脸色都白了。
洪武炮的有效射程是三百步,最远能打四百步。五百步,已经超出洪武炮的最大射程了。
可这神威大将军炮,五百步外还能轰塌城墙。
这要是用在攻城上,还有哪座城能守得住?
“这还不算。”
朱允熥的声音再次传来:
“刚才用的是实心弹,用来攻城拔寨。接下来,请皇爷爷和诸位大人看开花弹。”
炮手们重新装填。
这一次,塞进炮管的不是圆滚滚的实心铁球,而是一种特制的炮弹。
它外壳是铸铁的,里面装满了火药,还掺了一些铁砂和碎瓷片。
“放——!”
“轰——!轰——!轰——!”
又是十声巨响。
这一次,炮弹没有砸在城墙上,而是在城墙前方几丈处炸开。
“轰——!”
铁片、铁砂、碎瓷片四散飞溅,像一朵盛开的铁花。
方圆十几丈内,无差别覆盖。
那面模拟城墙虽然没有被直接命中,可城墙上站着的几十个人形靶,被炸得千疮百孔。
有的被铁片削去了半边脑袋,有的被铁砂打得像筛子,有的被碎瓷片划开了‘肚子’。
耿炳文的手在发抖。
梅殷的手也在发抖。
所有懂行的武将,手都在发抖。
他们当然知道这开花弹意味着什么。
实心弹打城墙,开花弹打人。
实心弹再厉害,一次也只能打一个点。
可开花弹一炸就是一大片,方圆十几丈内,没有人能站着。
这要是用在野战上,敌人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炸没了。
这仗,还怎么打?
老朱看着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人形靶,沉默了很久。
“允熥。”
“孙臣在。”
“开花弹的造价,是多少?”
朱允熥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朱会问这个。
他如实答道:“回皇爷爷,一发开花弹,造价约合白银五两。”
“五两?”
老朱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门炮,一轮齐射就是十发,五十两。
打十轮,五百两。
打一百轮,五千两。
这还只是炮弹的钱,火炮本身的造价、士兵的饷银、运输的损耗,还没算。
“太贵了。”
老朱摇了摇头。
朱允熥却没有慌。
“皇爷爷,开花弹确实贵。可孙臣以为,这钱花得值。”
“哦?”
老朱眉毛一挑:“怎么个值法?”
“一发开花弹,五两银子,能杀几十个敌人。养一个士兵一年,也要十几两银子。杀几十个敌人,用开花弹比用士兵划算得多。”
“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敌人的命,不值钱。咱们士兵的命,值钱。用银子换士兵的命,不亏。”
老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可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接下来是火箭弹表演。
士兵们把那些蜂巢一样的铁架子搬到校场中央,调整好角度,退到安全距离。
“放——!”
“咻——!咻——!咻——!”
十六枚火箭弹同时点火,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三百步外的靶标。
那场面,比火炮更震撼。
火炮是闷雷,火箭弹是闪电。
十六道火光划破长空,像十六条火蛇在空中飞舞,最后齐齐砸在靶标区域。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三百步外的靶标区域,被炸得面目全非。
那些铁皮人形靶,有的被炸飞了,有的被炸断了,有的被炸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看台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窝蜂,十六发,射程三百步。”
朱允熥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平静而自信:
“一发火箭弹的威力,相当于一门洪武炮的炮弹。十六发齐射,就是十六门洪武炮同时开火。”
“而且,火箭弹比火炮轻便得多。两个士兵就能扛着一架一窝蜂跑,上山下岭,如履平地。火炮不行,太重了,平地还行,一上山就完蛋。”
“所以,一窝蜂适合山地作战、伏击战、偷袭战。敌人还在爬山,咱们一轮火箭弹砸过去,他们就没了。”
耿炳文听完,喃喃自语道:“这玩意儿……比火炮还狠。”
汤和深以为然的点头。
火炮再厉害,也得几百人伺候。可一窝蜂,两个人就能扛着跑。
这要是用在游击战里,敌人连影子都摸不着,就被炸没了。
就在众人震撼不已的下一刻,朱允熥朝老朱恭敬行了一礼,道:
“皇爷爷,孙臣的表演,完了。”
老朱挑眉看着他:
“这就完了?咱还没看够呢。”
朱允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皇爷爷要是没看够,孙臣下次再安排。”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新军真正练好了,等新枪发下去了,等炮兵营建立了,孙臣再安排一场更大的。”
老朱摸了摸胡须,似乎有些期待,于是又道:
“允熥。”
“孙臣在。”
“刚才的那些东西,都是新学的功劳?”
朱允熥抬头看着老朱,目光坦然。
“是。数学、物理、化学、工程,缺一不可。”
“火炮的射程,用数学计算。火药的研究,用化学配比。窝蜂的制造,用工程设计。”
“没有新学,就没有这些。”
老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摆手笑道:
“那你就跟大伙说说,什么是新学。”
这句话,是认可,也是命令。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看台最前方,面向所有人。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大人,想必你们都知道,孤在推广一门新学。”
“那么,什么是新学呢?”
他抬起手,指向校场中央那些还在冒烟的火炮、火箭弹。
“如你们所见——这些火炮,这些火箭弹,这些火枪,都是新学的产物。”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新学不是要取代儒学。新学是要补充儒学。儒学教人做人,新学教人做事。做人和做事,缺一不可。”
“为国效力,不一定要读圣贤书。读新学也可以。会算账的人能管钱粮,会治水的人能修水利,会看病的人能治瘟疫,会造炮的人能保家卫国。”
“这些人,跟读圣贤书的官员一样,都是大明的栋梁。”
此言一出,看台上鸦雀无声。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孔讷身上。
孔讷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孤知道,有人反对新学。”
朱允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他们觉得,新学是小道,是末节,是奇技淫巧。他们觉得,天下的学问,只有儒学才是正道。”
“可孤想问他们一句——你们今天看到的这些火炮、火箭弹、火枪,是小道吗?是末节吗?是奇技淫巧吗?”
没有人回答。
“不是。”
朱允熥替他们答了:
“这些,是实实在在的、能保家卫国、能安邦定国的本事。”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孤今天把这些东西摆在这里,不是要炫耀,是要告诉诸位——时代变了。”
“以前打仗,靠的是武艺,是骑射,是阵型。可现在,靠的是火器,是知识。”
“以前治国,靠的是四书五经,是圣人之道。可现在,光靠这些不够了。还得会算账,会治水,会看病,会造火器。”
“这就是新学的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孤,朱允熥,为了大明的强盛,必不遗余力地推广新学。谁赞成,孤欢迎。谁反对,孤也不怕。”
“因为孤知道,孤做的是对的。对的事,再难也要做。”
他说完,朝老朱深深一揖,然后退到一旁。
看台上,寂静了很久。
“说得好。”
老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时代变了。我大明需要这样保家卫国的本事。”
话音落点,看台上依旧寂静。
但是,下一刻。
雷鸣般的附和,骤然响起。
“新学威武!”
“大明万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这如雷贯耳的附和声,一直沉默的朱允炆,脸色越来越白。
【新学……】
【朱允熥居然在校场上公开说这些……】
【皇爷爷还如此支持他……】
【要是真让他把新学推广成功了……】
他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他不敢想。
新学推广成功,会怎样?
到那时候,他还拿什么跟朱允熥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可他的心里,已经下了一个决心。
【一定要阻止新学。】
朱允熥回到老朱身边,躬身侍立。
老朱又冷不防地道:
“你跟孔讷谈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朱允熥能听见。
“谈了。”
“谈得如何?”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老朱,老朱也看着他。
一老一少,目光在空中交汇。
“皇爷爷觉得,他们会同意新学入科举吗?”
老朱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底藏着刀。
“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些火器一亮相,他们眼神都清澈了。”
朱允熥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稳。
夕阳西下,将整座校场染成了金红色。
然而,就在爷孙俩心照不宣的时候,宋忠急匆匆地来到老朱身边,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发生了何事?”
老朱见到宋忠这幅表情,眉头一皱,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
只见宋忠环顾左右,上前压低声音道:
“回陛下,燕王世子出事了,松江府八百里加急密报!”
说完,他立刻递过去一封密报。
老朱看着那封密报,整个人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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