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的消息传到华盖殿的时候,老朱正在喝药。
汤药是温太医新调的方子,老朱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皱眉。
云明递上蜜饯,他摆了摆手,没接。
“皇爷,承天门那边传来消息。”
云明躬身禀报。
老朱放下药碗,靠在迎枕上,淡淡开口:“说。”
“张大人今早出现在承天门,穿的是囚服。方孝孺、梅殷等几位大人以为他越狱,叫了五城兵马司的人。”
“后来高煦殿下和高燧殿下赶到,解了围。张大人临走时说了一句‘大劫将至,诸位,且行且珍惜’。”
老朱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穿囚服去承天门?那疯子是故意的。”
云明不敢接话。
老朱摇了摇头,可嘴角那抹弧度没有收回去。
“他就是要让那些人看看,他犯了天大的事,咱还是放他出来了,咱依旧重用他。”
“那些人越是不信,他越是要往跟前凑。什么大劫将至,他吓唬谁呢?”
“皇爷,那……”
“传旨。”
老朱打断他:
“让尚衣监赶制几身左都御史的官服,派人送去松江。别让他穿着囚服到处晃,丢咱的人。”
云明连忙叩首:
“奴婢遵旨。”
老朱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多做几身。有厚的,有薄的。那疯子不会洗衣服,做少了不够换。”
云明嘴角一抽,忍住了笑,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内安静下来。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劫将至……”
他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睁开眼,望着殿顶那根横梁:
“张飙,你是在说江南,还是在说咱?”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
……
另一边。
东宫,春和殿。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已经半个时辰没翻过一页了。
黄子澄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殿下,承天门那边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
“可是,陛下这……什么意思?”
黄子澄咬了咬牙,不忿道:
“张飙是死囚,忽然擢升左都御史,还让他去松江查案。这不是打臣等的脸吗?”
朱允炆抬起头,看着他:
“老师,你知道皇爷爷为什么要放张飙出来吗?”
黄子澄愣了一下,道:
“因为张飙确实能查案。楚王案、胡充妃案、江南账册,都是他查出来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朱允炆打断他,目光幽深:
“我问的是,皇爷爷明明已经拒绝了老三的请旨,为什么后来又答应了?老三折回去说了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朱高煦和朱高燧,是怎么知道他们大哥遇刺的?”
黄子澄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允炆替他答了。
“因为消息是皇爷爷放出去的。皇爷爷故意让他们知道,故意让他们闯宫,故意让他们闹。”
“只有这样,老三才有借口折回去求皇爷爷。只有这样,皇爷爷才有理由放张飙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难以言表的愤怒。
黄子澄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在布局?”
“不是布局。是演戏。”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黄子澄:
“皇爷爷演了一出好戏。他让老三当好人,让朱高煦和朱高燧当坏人,让自己当那个被孙子求动的慈祥祖父。从头到尾,他都是赢家。”
说完,他猛然转过身,看着黄子澄。
“老师,你说,皇爷爷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他直接下旨放张飙出来不行吗?”
黄子澄想了想,道:
“因为张飙是死囚。陛下直接放他出来,朝堂上那些人会弹劾,会阻止。如此一来,时间上就来不及。”
“对。所以他不能直接放。他得找个理由。”
朱允炆的声音越来越冷:
“什么理由?朱高炽遇刺,松江需要查案的人。老三请旨用张飙,他不答应。朱高煦和朱高燧闯宫,老三折回去求情,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动的。不是他想放张飙,是孙子们‘求’他放的。”
话音落点,他大步走回书案,一掌拍在书案上。
“砰——!”
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皇爷爷早就想好放张飙了,可他不想背骂名。所以他把老三推出来,把朱高煦和朱高燧推出来,让他们在前面冲,他在后面看着。”
“成了,是他圣明。败了,是孙子们不懂事。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黄子澄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殿下……殿下息怒……”
“息怒?”
朱允炆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让我怎么息怒?皇爷爷宁可用一个死囚,也不肯用我的人!蒋瓛是我举荐的,可皇爷爷用蒋瓛,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蒋瓛有用!”
“现在张飙出来了,蒋瓛算什么?我算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嘶吼。
黄子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跟着朱允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殿下这个样子。
在所有人眼里,朱允炆温润如玉、谦和有礼,像极了懿文太子朱标。
可此刻,那张温润的面具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丑陋,不是邪恶,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安放的恐惧。
他怕。
怕皇爷爷不选他。
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到头来一场空。
怕那个疯子带着新学、带着火器、带着他那个徒弟,一步一步地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推下去。
“殿下。”
黄子澄的声音有些发颤:
“您不必太担心。陛下虽放了张飙,可未必就是要立吴王……”
“老师。”
朱允炆打断他,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皇爷爷让老三监国,让老三推新学,让老三练新军,现在又把张飙放出来给老三铺路。桩桩件件,都是在给老三造势。”
“你告诉我,这不是要立他,是什么?”
黄子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允炆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不说话。因为你知道,我说的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解的节拍。
“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黄子澄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张飙下江南,查的是前朝余孽的案子。查完了,不管结果如何,江南都要变天。”
“众所周知,江南是支持殿下的。江南变了天,殿下的根基就动了。”
“老师的意思是?”
黄子澄犹豫了一下,道:
“臣的意思是,殿下要不要去见见孔讷?孔家是天下文脉,读书人的心,都在孔家。张飙推新学,孔家也不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朱允炆闻言,心头微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很久。
“再说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现在去见孔讷,太急了。急,就会被人看出来。被人看出来,就是给人口实。”
黄子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吕氏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
“母妃。”
朱允炆站起身,离开书案,朝吕氏行了一礼。
吕氏摆了摆手,旋即看向黄子澄,道:
“黄学士,本宫想跟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太子妃娘娘请。”
黄子澄连忙躬身告退。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吕氏又将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淡淡地问: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朱允炆点头:
“张飙那疯子下江南了。还升任了左都御史。”
“那我儿对此事如何看?”
吕氏平静地追问。
朱允炆沉吟道:
“儿臣觉得,这是皇爷爷在给老三铺路。张飙下江南查案,肯定会把江南闹得鸡飞狗跳。到时候,江南倒了,儿臣的支持弱了,老三的机会就更大了。”
闻言,吕氏深深看了眼朱允炆,又道:
“那我儿有没有想过,陛下放张飙出来,也许不只是为了查案?”
朱允炆一愣:“母妃的意思是?”
“陛下用张飙,允熥的机会确实更大了。这是一层,可还有一层——”
吕氏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时日不多了。如果立允熥,以允熥对张飙的信任,你觉得张飙会走到哪个位置?”
“这......”
朱允炆瞬间瞪大眼睛。
却听吕氏继续道:
“陛下连蓝玉、常升都不放心,更何况一个智谋无双的张飙?”
“所以,陛下用张飙,也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张飙有没有不臣之心!还有——”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朱允炆:
“你会不会为了皇位,舍去与江南的牵扯。”
朱允炆的脸色阴晴不定,最后沉沉地问:
“母妃觉得,儿臣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
朱允炆愣住了。
“你没有听错,什么都不要做。”
吕氏强调道:
“陛下在试探张飙,也在试探我儿。如今,张飙动了,我儿就不要动。”
“因为我儿动了,就中了陛下的计。我儿不动,陛下反而会觉得我儿沉得住气。”
朱允炆看着她,目光复杂。
“可如果皇爷爷真的立了老三呢?”
吕氏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朱允炆。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自有天意帮我儿。”
“天意?”
“好了,别想太多。”
吕氏伸手替朱允炆整了整衣领,宽慰道:
“想多了,反而乱了。好好读书。”
朱允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本书读了起来。
吕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春和殿。
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回到自己的寝殿,她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
玉质温润,云纹精细,断口处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可每次看到,她都觉得那血还是湿的。
【这枚玉佩……到底是谁放在那里的?是陛下?还是那个人?】
她攥着玉佩,指甲嵌进掌心。
【如果真是那个人……他想干什么?他在暗示什么?他跟江南的事有没有关系?】
她想起了老朱最近的动作——
清丈、蓝玉案、新学、万寿宴,桩桩件件,都像临死前的布局。
现在又派张飙下江南查前朝余孽的案子。
这一连串的事,预示着这个局不简单。
而她,很可能是棋盘上的一颗子,随时都会被吃掉。
她把玉佩收进袖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只要我儿能坐上那个位置,我愿付出一切!】
........
从应天到松江,走陆路快马也要三天。
张飙骑了一会儿马,朱高燧就给他换了一辆马车,说是‘总宪大人一路辛苦,坐马车舒服些”。
张飙知道,是怕他骑马颠散了架。
他也不推辞,上了车就靠着车壁打盹。
朱高煦和朱高燧骑马走在前面,燕王府的铁骑前后护卫。
一行人出了应天城,沿着官道向南,走得不算快,也不慢。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朱高煦就忍不住了。
他勒住缰绳,放慢马速,退到马车旁边。
“张飙。”
车帘掀开一角,张飙探出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朱高煦笑了笑:
“你刚才在承天门,真威风。梅驸马那脸色,我看了都想笑。”
张飙靠在车窗上,打了个哈欠。
“威风什么?穿囚衣去见那些官老爷,不嫌丢人就不错了。”
朱高燧策马上来,嘿嘿一笑。
“飙哥穿什么都威风。”
张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往前凑了凑,又压低声音道:
“飙哥,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说。”
“您为什么要跟那些人纠缠?您明明可以绕路走,或者通知我们,让铁骑开道。您为什么非要去承天门,非要在他们面前晃一圈。您是不是……故意的?”
张飙看着他那张好奇的脸,淡淡一笑:
“你猜。”
朱高燧挠了挠头。
“我猜不出来。”
“这都猜不出来,真笨。”
张飙白了他一眼,道:
“其实,我去承天门,不是给他们看的。是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的。”
朱高燧下意识看向朱高煦。
却听朱高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