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那盏油灯从天黑燃到天亮,灯油耗尽了三回,杨溥轻手轻脚地续了三回。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最后透出一层淡淡的金红。
初春的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书案上那摞写满了字的纸页上,墨迹早已干透。
张飙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那篇《江南应行新法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疏文写得并不长,拢共不过三千字,却条条都是干货。
官田折银,将官田租赋由实物改为折银征收,统一缴入户部专库,地方官府不得截留。
折役银,将里甲正役、均徭杂役统一折算成银两,百姓交银免役,官府用银雇役。
织造局附坊,把织造局淘汰的旧织机租给民间商户,织造局出技术、出图纸,商户出银子、出人工,产品由朝廷统一收购一部分,剩下的商户自销。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施行细则,从试点范围到银两核算,从官员考核到违规处罚,写得清清楚楚。
几乎是手把手教那些江南官员怎么执行。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疏文递给杨溥。
“命人尽快抄录。务必给参会的官员,人手一份。”
杨溥双手接过,却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了看疏文上的字迹,又抬头看了看张飙眼下的乌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张大人,您一夜没合眼。要不要先歇一会儿?离巳时还有几个时辰。”
“不必。”
张飙摆了摆手,端起桌上那盏茶,一口饮尽。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激得他精神一振:“参会的官员,名单再念一遍。”
杨溥翻开册子:
“松江知府钱德开,苏州知府刘文才,嘉兴知府周从善。三府同知、通判、推官,以及下属各县的知县、县丞。共四十七人。今日巳时,钦差行辕大堂议事。”
“刘文才?”
张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苏州知府不是马化云吗?”
“马化云是前任,去年冬天丁忧回籍了。刘文才是今年正月刚补的缺,原先是常州府的同知,钮家走动关系把他推上去的。”
张飙皱了皱眉,却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行辕外面的广场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挑着担子来卖粮卖布了,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又一个寻常的清晨开始了。
可对江南官场的那些老爷们来说,今天绝不会是寻常的一天。
“走吧,去吃早饭。吃完,本官要好好认识认识这些父母官。”
“张大人!”
就在张飙准备往外走的下一刻,杨浦冷不防地叫住了他。
“嗯?”
张飙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回头:“还有事?”
“这.....”
杨浦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出来:
“不瞒大人,这些官员,大多数跟九大家族都有勾连。松江知府钱德开,跟沈家是姻亲。苏州知府刘文才,据说是钮家家主的结拜兄弟。”
“嘉兴知府周从善,表面上清廉,可史家每年送他的冰敬、炭敬,少说上万两。您让他们来议事,他们能真心替朝廷办事吗?”
张飙嘴角一抽,不由抬手抚额:
“谁让他们替朝廷办事了?”
杨溥瞬间愣住。
张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
“杨先生,你知道什么叫‘掺沙子’吗?”
杨溥茫然摇头。
张飙想了想,道:
“一堆沙子,密不透风,水泼不进。你想让水流进去,怎么办?掺沙子。掺一把沙子进去,沙子跟沙子之间有缝隙,水就能流进去了。”
说完,他抬步走向书案,边走边道:
“九大家族跟这些官员,就是一堆沙子。他们把持江南几十年,上下勾结,铁板一块。朝廷的政令出不了钦差行辕,就算出去了,到了下面也会变成一纸空文。”
“本官要做的,不是让他们替本官办事,是掺沙子。把他们的铁板,掺出缝隙来。”
“大人打算怎么掺?”
张飙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名单,是杨溥花了几天工夫整理出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三府官员的出身、背景、政绩、风评,以及跟九大家族的关系。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张飙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道:
“这个人,你怎么看?”
杨溥凑过去看了一眼。
苏州府推官,陆秉直。
举人出身,洪武二十二年授官,在苏州做了五年推官,主管刑名。
风评不错,断案公正,不徇私枉法。
跟九大家族没有直接的姻亲关系,也没有查到收受贿赂的记录。
“这个人……倒是个清官。”
杨溥有些意外:
“可他在苏州五年,一直没有升迁。据说是因为得罪过钮家,被压着。”
“为什么得罪钮家?”
“有一桩案子,钮家的一个旁支子弟打死了人,陆秉直判了斩监候。”
“钮家托人来说情,被他顶了回去。后来那案子闹到知府刘文才那里,刘文才压着不批,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刑部下文,才把那个钮家子弟斩了。”
“从那以后,陆秉直就被架空了。名义上是推官,实际上什么案子都插不上手。”
张飙的手指在陆秉直的名字上轻轻叩了两下,道:
“这个人,会后我要单独见。”
杨溥心头一动:“大人是想用他?”
“不是用。是给他一个机会。”
张飙合上名单,淡淡道:
“江南的官员,不是所有人都甘心给九大家族当狗。有些人,是被逼得没办法。你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他们就排挤你、架空你、让你一辈子升不了官。”
“久而久之,要么同化,要么闭嘴。陆秉直还没有同化,也还没有闭嘴。这样的人,江南还有多少?”
杨浦想了想,道:
“不多。卑职查到的,三府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有几个就够了,加上几家愿意跟朝廷合作的商户,再加上几十、几百个卖粮卖布卖炭的百姓。这些人,就是我掺进江南的沙子。”
“沙子多了,铁板就碎了。铁板碎了,水就流进去了。”
杨溥闻言,瞬间就明白了张飙的用意,当即躬身行礼:
“大人高明。”
“不高明。只是比他们多活了几次,多见了些世面。”
张飙摆了摆手,便自顾自地出了书房。
........
早餐结束后,张飙小憩了一会儿,就到了巳时。
此时,钦差行辕大堂,三府官员齐聚。
松江知府钱德开坐在左手第一位,他生得白白净净,脸上总是挂着笑,说话滴水不漏,见谁都拱手作揖,活像个开当铺的掌柜。
苏州知府刘文才坐在右手第一位,他跟钱德开相反,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看谁都是一副审视的目光,像个来查案的钦差。
嘉兴知府周从善坐在中间,他年纪最大,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说话慢条斯理,谁都不得罪。
三府的同知、通判、推官,以及下属各县的知县、县丞,林林总总四十七人,把大堂坐得满满当当。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端着茶盏发呆,有人偷偷打量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张飙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
不是他自己买的,是老朱让尚衣监赶制的,昨天刚到。
绯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帽,胸口的补子上绣着一只锦鸡。
人靠衣装,他穿上这身,倒真有几分二品大员的威仪。
可他的坐姿实在不像个二品大员。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目光从堂下那些官员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有人被他看得发毛,有人被他看得低头,有人被他看得冒汗。
他看完了所有人,才放下茶盏,开口说话。
“诸位大人,本官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问罪的。问罪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本官叫你们来,是有事要跟你们商议。”
大堂里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抬起头,等待他的下文。
却听他笑着道:
“第一,从今日起,三府各县,都要设立‘平价局’。平价局的任务只有一个,监督物价。”
“米价、布价、炭价,必须维持在瘟疫前的水平。哪个商户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平价局有权查封货物,罚没银两,情节严重的,移交官府治罪。”
“第二,各县都要设立‘官仓’。官仓的粮食,直接从百姓手里收购,价格公道,现银结算。”
“遇到灾荒、瘟疫,或者物价飞涨的时候,官仓开仓放粮,平抑物价。”
“第三,各县都要清查‘投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什么叫投献?就是把自家的田产,挂靠在其他家族名下,逃避朝廷的赋税。”
众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然而,还没等众人开口,张飙又接着道:
“另外,本官拟了一份《江南应行新法疏》,共九条,现在开始宣读。”
“读完之后,若无异议,三府即日施行。”
此言一出,杨浦立刻示意书吏分发今早抄录的《江南应行新法疏》,几乎人手一份。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窸窣之声。
【什么情况这是?又是平价局、官仓、投献?又是新法?】
【还九条,即日施行?】
【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张飙没有理会堂下的骚动。
他展开第一页,开始宣读:
“第一条,赋税折银。江南三府田赋,自今年起,由实物征缴改为银两征缴。种稻的百姓不必再挑着粮食来交税,折算成银两即可。粮价以当年市价为准,由各县平价局核定。”
话音还未落下,堂内就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赋税折银,这是要断了九大家族在漕运上的一道命脉。
以前百姓交粮,粮食要运、要储、要过手,每一道都是九大家族的生意。
现在直接折银,这些中间环节全没了,九大家族的漕运货栈就少了一大块肥肉。
可张飙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念:
“第二条,徭役折银。三府百姓每年应服的徭役,折算成银两,由官府统一征收后,另行雇人服役。百姓愿意自己出力的,照旧。不愿意的,交银子替役。”
这一下,堂下的窸窣之声变成了嗡嗡的议论之声。
徭役折银,这是在松绑。
以前九大家族通过包揽徭役,用替百姓‘代役’的名义把人拴在自己的田庄里,一家老小几辈子脱不了身。
现在徭役折成银子,百姓交了银就能不去,谁还愿意给九大家族当佃户?
“第三条,田产投献充公。即日起,凡查实以投献为名、将田产挂靠于大户名下以逃避赋税者,该田产一律充公,收归官田。”
“清查期限十天。十天内主动申报者,罚银减半。逾期不报者,田产充公,另加罚银。”
这一条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压抑不住的惊恐。